沈云舒采集水源样本后的第四天,雪停了。
但朔方城的天空并没有放晴,而是压着更厚的铅云,像一块沉重的铁板扣在城池上方。积雪覆盖了街道、屋顶、城墙,整座城陷入一种刺眼的、死寂的白。
然后,疫病——或者说,伪装成疫病的毒杀——开始爆发了。
先是东大营。
清晨,军营例行点卯时,有三个士卒没到场。队长去营房查看,发现他们躺在床上,脸色潮红,浑身发抖,额头烫得能烙饼。接着是呕吐,吐出来的东西发黑,带着酸腐气味。
到午时,病倒的人增加到十七个。
“发热,呕吐,四肢无力。”孙军医赶到东大营时,看着满营房躺着的士卒,声音都在发颤,“症状……和之前那七个慢性病患一模一样。”
沈云舒正在检验水源样本,听到消息立刻赶去。她走进东大营的临时病患区时,一股混杂着汗味、呕吐物和草药的浊气扑面而来。营房被临时清空,地上铺着草垫,病患一个挨一个躺着,呻吟声此起彼伏。
她蹲下身检查第一个病患。年轻士卒,最多二十岁,此刻紧闭着眼,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她翻开他的眼皮——眼白布满血丝,但没有明显的出血点。检查口腔,咽喉红肿,舌苔厚腻。再看他裸露的手臂,皮肤没有黑斑,但触手滚烫。
“体温很高。”她对孙军医说,“但症状不典型。如果是氰化物中毒,应该是呼吸困难、痉挛、迅速昏迷,而不是这种高热和呕吐。”
“那这是什么?”孙军医急问。
沈云舒没回答,继续检查第二个、第三个病患。症状大同小异:高热,呕吐,乏力。但有一个细节让她警惕——这些病患呕吐物的颜色,都偏暗,像是混了血。
她用小竹签挑起一点呕吐物,放在白布上观察。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极细微的黑色颗粒,和之前在李四痰里发现的类似。
“孙大夫,”她直起身,“这些病患,最近有没有集体活动?一起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孙军医摇头:“我问过了,他们都是不同小队的,日常作息不在一起。唯一共同点……昨天下午,全营加餐,每人发了一碗羊肉汤。”
羊肉汤。
沈云舒眼神一凛:“汤是哪里煮的?”
“大营伙房,统一煮的。”
“还有剩的吗?”
“应该……有。”
两人赶到伙房时,火头军们正手忙脚乱地清洗大锅。听说要查昨天的汤,掌勺的老兵苦着脸:“沈司务,锅都刷三遍了,哪还有剩啊……”
“刷锅水呢?”
老兵指了指墙角一个木桶。桶里是浑浊的刷锅水,飘着油花和残渣。
沈云舒舀了一瓢,仔细闻了闻——除了羊肉的腥膻和香料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苦味。
她取出试剂测试。液体变色,但很轻微。
“毒量很小。”她判断,“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让人出现类似疫病的症状。”
孙军医脸色煞白:“有人……有人在汤里下毒?”
话音未落,营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冲进营门,几乎是滚下马鞍:“北门营地……北门营地也出事了!三十多人病倒,症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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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府,正厅。
气氛比屋外的寒冬更冷。
镇北侯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左右两侧坐着朔州刺史、郑大福、孙振,还有几个营的校尉。沈云舒和周文谦站在厅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们身上。
“两天时间,东西两大营病倒近五十人。”镇北侯的声音像磨砂的石块,“沈司务,你之前说这是投毒,不是疫病。那现在这‘疫病’扩散,又该怎么解释?”
沈云舒刚要开口,刺史先说话了:“侯爷,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控制疫情。东大营、北门营地,连同最早出事的西大营,都应立即封锁隔离,禁止人员出入。病患集中处置,以防扩散。”
“集中处置?”沈云舒转头看他,“怎么处置?”
刺史避开她的目光:“按朝廷对疫病的规制……重症者隔离,死者火化,接触者观察。”
“然后呢?”
“然后……”刺史顿了顿,“等待疫情过去。”
“那如果这不是疫病呢?”沈云舒声音抬高,“如果这是有人持续投毒,隔离只会让凶手更方便下手——把所有病患集中在一起,一锅毒药就能全部灭口!”
厅内哗然。
郑大福擦着额头的汗:“沈司务,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沈云舒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倒出一点黑色粉末在掌心,“这是从病患呕吐物中提取的毒物残留。成分和之前那个暴毙士卒胃里的毒物相似,但浓度低很多。凶手在调整剂量——从致命的急性毒药,改为致病的慢性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