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哑着嗓子开始说。
两个时辰过去了。
营房里的光线渐渐亮了些,木板缝里透进天光。沈云舒检查完了这个营房的所有病患,记录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握笔的地方磨出了红痕,但她仿佛感觉不到。
“去下一个营房。”她说。
“大人,您要不要歇……”孙军医话没说完,就被沈云舒的眼神制止了。
第二个营房情况更糟。这里有八个病患,其中三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还有一个在不停地呕吐,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暗红色的血块。
沈云舒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在检查第三个昏迷病患时,忽然停住了动作。
“孙军医,”她低声说,“你看。”
孙军医凑过去。沈云舒轻轻拨开病患的眼皮,露出充血的眼结膜。然后她又抬起病患的手,指着指甲床:“青紫色。”
“这……这是窒息的特征?”
“对。”沈云舒的声音很冷,“但你看他的呼吸——平稳,没有困难。这不是外源性窒息,是毒物导致的组织缺氧。”
她继续检查,在病患的颈部侧面发现了一处极淡的瘀痕,像是指痕。
“有人在他昏迷后掐过他的脖子。”沈云舒说,抬头看向孙军医,“但时间很短,不足以致死。可能是想确认他是否真的失去意识,或者……想加速他的死亡。”
孙军医的脸色白了。
沈云舒没有多说,只是将这一处细节仔细记下,并画了简图标注位置。
日上三竿时,他们查完了隔离区的所有病患——总共三十七人。
沈云舒站在最后一个营房门口,低头翻看着记录册。风卷着雪沫打在她脸上,她浑然不觉。
“发现了什么?”孙军医终于忍不住问。
沈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到记录册的某一页,那上面画着一张简图——是东大营的营房分布,上面用炭笔标了许多小点。
“你看病患的分布。”她将册子转向孙军医,“三十七个病患,来自六个不同的营房。但这六个营房,都在营地的西侧和北侧。”
孙军医凑近看:“这……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取水的水源可能相同。”沈云舒又翻了一页,“我统计了所有病患发病的时间——最早的是五天前,最晚的是昨天。但你看这个分布。”
她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条时间轴,上面标着一个个小点。
“不是均匀分布的。”孙军医看出来了,“前三天只有零星几个,从大前天开始增多,昨天最多。”
“对。”沈云舒的眼神锐利起来,“这说明投毒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间歇性的。有人在不断地往水源或者食物里加东西。”
她继续翻页:“还有症状——虽然都有发热、呕吐、乏力这些共通表现,但细节差异很大。有些有皮疹,有些没有;有些出现神经症状(比如抽搐、意识模糊),有些只是单纯的消化道反应;有些指甲青紫明显,有些几乎没有。”
“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毒物的剂量和成分可能有变化。”沈云舒合上册子,“也可能是不同批次的东西,或者……有人在试验不同的配方。”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孙军医听懂了,浑身一颤。
“还发现了一件事。”沈云舒从布包里取出几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液体,“我采集了所有能采集的样本——呕吐物、唾液、皮肤刮取物。需要回去化验。”
她顿了顿,看向孙军医:“但最让我在意的,是这些病患的身份。”
“身份?”
“三十七个人里,有二十三个是普通步卒,八个是弓手,四个是斥候,还有两个——”沈云舒的声音压得更低,“是看守军需仓库的守卫。”
孙军医的呼吸停了一瞬。
“巧合?”他问,但自己都不信。
“不知道。”沈云舒将册子和样本收好,“还需要更多证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抬起头,看向隔离区外那些蒙着口鼻、如临大敌的守卫。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而且这个‘人’,就在这座军营里。”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午时换岗的信号。
沈云舒将布包背好,转身朝栅栏门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笔直,没有犹豫。
“接下来去哪儿?”孙军医跟上问。
“北门营地。”沈云舒说,“你之前说那边也有病患?”
“有,但不多,只有四五个。”
“那也要看。”沈云舒脚步不停,“我需要知道,这‘疫病’是只针对东大营,还是已经扩散到整个朔方驻军。”
她走到栅栏门边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那片沉默的营房。
营房里,那些病患或躺或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个剪影。
“孙军医,”她轻声说,“帮我做件事。”
“您说。”
“统计一下,这些病患里,有多少人是参加过最近三次边境巡哨的。有多少人,是和西狄、北燕的探子有过正面接触的。还有……”她顿了顿,“有多少人,是得罪过上级,或者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的。”
孙军医的喉咙动了动:“您怀疑……这是灭口?”
“我怀疑一切。”沈云舒转身,推开栅栏门。
风雪扑面而来。
她眯起眼,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三天倒计时,第一天已过半。
而这座军营的秘密,才刚刚露出一角。
(第18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