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片风干的植物标本,还有一小包研磨好的粉末。孙军医凑近看,那些植物他从未见过——叶片细长如针,边缘有锯齿;果实干瘪发黑,像缩小的骷髅头。
“这是……”他迟疑地问。
“我从京中带来的。”沈云舒小心地取出一片叶子,放在琉璃片上,“是一些罕见的毒草标本。太医署的密库里找到的,据说多生于西南深山,或……北境之外的蛮荒之地。”
她取了一点粉末,溶于水中,然后用同样的试剂测试。
反应几乎一模一样——白沫、絮状沉淀、灰紫色。
孙军医的腿有些发软,他扶住桌沿:“所以……毒物里有这种草?”
“不止。”沈云舒又换了另一种标本测试。
这一次,沉淀是暗红色的。
她连续测试了五种毒草标本,最后停在第三种——一种开着细小紫花、茎秆带刺的植物。这种植物样本遇试剂后,产生的沉淀颜色最接近那三份病患样本的灰紫色。
“鬼哭藤。”沈云舒低声念出它的名字。
孙军医浑身一震。
“您……您知道这名字?”
“听说过。”沈云舒盯着琉璃片上的沉淀,“北地传说里的毒草,长在极寒的雪山阴面,开花时有异香,但接触后轻则皮肤溃烂,重则内脏衰竭。不过……”她抬起头,“记载里说,鬼哭藤毒性猛烈,中毒者三日必死,且死状凄惨。可营里的病患,最长的已经拖了五六天,虽然病重,但还活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除非,用量被严格控制了。或者……混合了其他东西,改变了毒性发作的速度。”
房间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油灯的灯芯燃得太久,结出了一朵小小的灯花。沈云舒用银针轻轻拨掉,光线晃了晃,把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孙先生。”她忽然开口。
“在。”
“你从医多年,可曾见过这样的病例——症状像瘟疫,但病程缓慢,致死率不高,且只在特定人群中传播?”
孙军医努力回想,然后缓缓摇头:“从未。瘟疫……都是迅猛的。一旦爆发,便是尸横遍野。像这样温吞吞的、挑着人病的……不像天灾,倒像……”
“像人祸。”沈云舒替他说完。
她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些样本、器具、记录,还有那张画着水源和病患分布的地图。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那灰紫色的沉淀串了起来。
“有人在用毒物制造‘瘟疫’的假象。”她一字一句地说,“目标很明确——动摇军心,制造恐慌,让朔方驻军不战自乱。然后,朝堂上的主和派就有理由后撤防线,甚至……放弃燕山。”
孙军医的嘴唇颤抖:“谁……谁会做这种事?这是叛国!”
沈云舒没有回答。
她想起赵启恒密信里的话——“幽冥司符号在江南见过类似标记”。想起山道袭击时杀手掌心的“闭合眼睛”。想起王氏那封突然示好的家信,和信里提到的那个在军营当队正的表侄王成。
所有的线,都指向北境。
指向这座风雪中的边城。
指向军营内部,那些看不见的阴影。
“孙先生。”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明天一早,我要去水源上游。东大营的山泉,北门营的河道,我要亲自去看。”
“可外面还在下雪,山路难行……”
“必须去。”沈云舒打断他,“毒源在那里,证据在那里。而且……”
她看向窗外。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孙军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一片漆黑,但东方的天际,似乎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光。
天快亮了。
三天倒计时,第二天,即将开始。
而他们刚刚抓住的,只是毒蛇露出的一截尾巴。
沈云舒收拾好桌上的器具,将那些有反应的样本单独封存。她的动作依然稳,但孙军医注意到,她收拣琉璃片时,指尖有细微的颤抖。
不是恐惧。
是压抑的愤怒。
“大人,”孙军医忽然深深一揖,“下官……愿随您查到底。纵然粉身碎骨,也要揪出这祸国殃民的畜生。”
沈云舒看着他。
油灯的光里,这个中年医官的眼中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吹灭了两盏油灯,只留一盏。房间暗了下来,那些瓶瓶罐罐的影子在墙上交错,像一张密密的网。
她在网中央,开始写今日的检验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朔风又起。
(第18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