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校尉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孙振死死盯着那张分布图,额头渗出细汗。
镇北侯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素板前,仔细看着那些图、那些记录。他的手指抚过水源流向的线条,停在“西营水房”的标注上,久久不动。
厅内鸦雀无声,只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轻响。
“沈大人,”镇北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这些……查验,有几分把握?”
“九分。”沈云舒直视他,“剩下一分,需实地勘验水源上游,擒获现行,或找到毒物囤积之处,方可补全。”
“需要多久?”
“毒源已明,顺着线查,快则一日,慢则两日。”
“若查不出呢?”
“下官愿领军法。”
她说得平静,但“军法”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镇北侯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他在朔州刺史脸上停了一瞬,在钦差正使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孙振脸上。
“孙将军。”
“末将在!”
“从此刻起,四大营戒严,无本侯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尤其是——”镇北侯一字一顿,“水房、粮仓、药库,加三倍守卫,进出记录详查,敢有疏漏,提头来见!”
“诺!”
“李校尉。”
“末将在!”
“带你的人,封锁山泉至东大营、河道至北门营地的所有通路。许进不许出,凡有形迹可疑者,立刻扣押!”
“诺!”
“王校尉。”
“末将在!”
“彻查各营最近三月所有异常人员往来、物资流动。尤其是与药材、毒草相关的,一查到底!”
“诺!”
一连串命令砸下,武将列人人肃然领命,方才的愤懑化作了腾腾杀气。
镇北侯这才看向沈云舒。
“沈大人。”
“下官在。”
“本侯给你授权,许你带必要人手,彻查水源上游及一切可疑地点。孙军医,”他看向一直颤抖着站在后面的孙军医,“你全力配合沈大人,所需药材、人手,凭沈大人手令,各营不得阻挠。”
孙军医扑通跪下:“下官……遵命!”
镇北侯最后看向钦差正使和朔州刺史,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至于上奏朝廷一事——真相未明之前,暂缓。若有问责,本侯一力承担。”
朔州刺史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钦差正使微微一笑,捋须道:“侯爷雷厉风行,下官佩服。既如此,下官便多留几日,等个结果。”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会议散了。
武将们大步流星地离开,靴子踩在青石上咚咚作响。文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离去。钦差正使最后一个走,经过沈云舒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走了。
厅里只剩沈云舒、孙军医,和还未离去的镇北侯。
镇北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起的细雪。
“沈大人,”他忽然说,“你可知,你今日这番话,可能为你惹来杀身之祸?”
“知道。”沈云舒说。
“那你可知,若你查不出,或查错了,不仅你要死,本侯也要被拖下水。朝中那些早就想动燕北兵权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下官不会查错。”
镇北侯转过身,盯着她。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里,有审视,有疑虑,但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认可的东西。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盖上镇北侯大印,递给沈云舒。
“拿着这个,朔方城内,除了本侯的寝居和军机库,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没有你调不动的人——只要与查案相关。”
沈云舒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不只是纸的分量。
“谢侯爷。”
“不必谢我。”镇北侯挥挥手,“谢你自己,有胆量在这种地方,说那种话。也谢……”他顿了顿,“谢东宫,派了你来。”
他说完,大步离去,佩剑在腰间轻响。
厅内彻底空了。
孙军医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擦了擦满额的冷汗:“大人……刚才、刚才下官差点……”
“起来。”沈云舒将手令仔细收好,“现在不是怕的时候。”
她走向门口,推开沉重的木门。
风雪扑面而来。
远处军营的方向,传来集合的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急促而有力。
戒严开始了。
调查,也要真正开始了。
沈云舒走下石阶,灰鼠皮斗篷在风里扬起。
三天倒计时,最后一日半。
她手里,终于有了撬开铁板的杠杆。
(第19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