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后院原本是堆放杂物和柴火的地方,如今被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用几块旧门板和砖石垒了个简易的台子,权充“实验桌”。
寒风依旧凛冽,但正午惨淡的阳光好歹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沈云舒将厚斗篷的兜帽推到脑后,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冻得发红却稳定的手。她面前摊开着几块洗净的薄石板,上面分门别类摆着东西:
一排小瓷碟,里面是不同来源的粉末或少量液体——取自最早西大营山泉的褐色粉末、从东大营“疫病”死者胃液中提取的浑浊物、昨日从铁匠胡有德掌心碎屑中分离出的暗色颗粒,还有一小撮陈广福私下送来的、据说是北地黑市流通的“鬼哭藤”研磨样本。
旁边是“试剂”:粗陶碗里盛着食醋,小酒壶里是劣质的烧酒,几个药包摊开,露出硫磺、硝石、明矾、皂角等物,甚至还有一小碗昨夜让军士去伙房要来的、尚未凝固的猪血。
孙军医裹着厚厚的棉袍,站在两步开外,眼神复杂地看着沈云舒摆弄这些东西。好奇是真好奇,他行医多年,识药辨毒靠的是师徒相传的经验和代代增补的《毒经》,何曾见过这般……这般如同厨子调配菜肴、又似道士炼制丹药般的阵仗?恐惧也是真恐惧,那些碟子里的东西,都可能藏着顷刻间夺人性命的邪物。
“孙先生,劳烦将醋碗移近些,还有那包硝石。”沈云舒头也不抬地吩咐,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孙军医定了定神,小心上前,将东西挪过去,眼睛却死死盯着沈云舒的手,生怕漏过一个动作。
沈云舒先取了一根细竹签,蘸取少许山泉褐色粉末,轻轻抖落在第一个干净的石板凹槽里。然后,她用另一个竹签尖端沾了点醋,滴在粉末上。
嗞——
细微的声响,粉末表面冒出极其微小的气泡,同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苦杏仁的刺鼻气味,但很快被寒风卷走。
“酸反应微弱,有苦杏仁气味逸出,符合氰化物或某些含氰苷植物毒素遇酸部分分解的特征。”她低声自语,孙军医连忙在一旁的记录纸上写下。
接着,她取来第二份样本——病患胃液提取物。这东西气味更难闻,她面不改色,用薄木片挑起一点,分别放入两个小瓷碟。一个滴入烧酒,另一个则先加入少量捣碎的皂角水,再用竹签蘸取硫磺粉,轻轻撒在混合物边缘。
烧酒滴入后,胃液物只是稍稍稀释,颜色无大变。但皂角水混合硫磺后,接触边缘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浑浊的黄绿色。
“醇溶性不佳,但遇硫磺与皂角碱液产生浊变,色呈黄绿……”沈云舒凝视着那微弱的颜色变化,“提示可能存在生物碱类毒素,鬼哭藤的主要毒性成分即属此类。但反应不够典型,可能混有杂质,或毒素已部分代谢。”
她说话间,手上动作不停。第三份,铁匠掌心暗色颗粒。她这次更加谨慎,只取了米粒大小,用硝石粉薄薄覆盖,然后从炭盆里引来一点火星。
嗤啦一声轻响,硝石粉遇火快速燃烧,引燃了那暗色颗粒。火焰不是寻常的橙红色,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蓝绿色边缘,燃烧时散发出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古怪气味。
“焰色反应异常,燃烧气味特殊……这不是普通矿物或常见毒草。”沈云舒眉头微蹙,用湿布盖灭余烬,将燃烧残留物小心刮入另一个干净碟子。她加入少许清水,搅拌后静置,液体很快分层,上层清液无色,下层则沉淀出少许暗红色絮状物。
“水溶部分与不溶部分分离明显,不溶物色暗红……”她沉吟着,看向陈广福送来的“鬼哭藤”样本。她如法炮制,取一点鬼哭藤粉末燃烧,火焰边缘也带蓝绿,但气味更接近苦焦,燃烧后水溶残渣多,沉淀物呈灰褐色。
“相似,但不同。”她得出结论,“铁匠手中残留物,可能与鬼哭藤同属一类生物碱毒素,但来源或加工方式有异,混入了其他东西,导致燃烧特性和沉淀物颜色不同。”
最后,是最具挑战性,也最可能带来直接线索的步骤——尝试建立“毒物-症状”关联模型。
她让孙军医摊开那份厚厚的、记录了三十七名“疫病”病患详细症状的册子。然后,她开始调配几种不同的“检测液”。
一种是醋混合少量猪血,模拟血液酸性环境。另一种是简单的饱和盐水,模拟体液环境。还有一种是加入捣碎的大蒜汁和少许石灰水的混合液,这是她根据记忆,用土法模拟某种检测蛋白变性反应的尝试。
她将不同来源的毒物样本(山泉毒粉、胃液提取物、鬼哭藤对照)分别加入这些检测液中,仔细观察颜色变化、沉淀生成速度、液体澄清度改变,并记录下每一种反应的特征图谱。
同时,她对照症状册子,将病患分为几组:以高热、呕吐为主;以乏力、神经麻木为主;以皮疹、内脏出血倾向为主……
时间在寒风中一点点流逝。孙军医从最初的恐惧旁观,渐渐被沈云舒那种全神贯注、条分缕析的气场所吸引,忍不住也凑近些看,偶尔递个工具,或帮忙记录某个反应时间。
他发现,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反应,在沈云舒的排列对比下,竟隐隐呈现出规律:
来自山泉的毒粉,在盐水和大蒜石灰液中反应剧烈,产生大量絮状沉淀,与症状中以“急性胃肠道反应和神经麻痹”为主的病患组关联度更高。
而胃液提取物,在猪血醋液中变色更明显,似乎与那些伴有“出血倾向、虚弱持续”症状的病患更吻合。
鬼哭藤对照样本的反应则介于两者之间,但沉淀物颜色更深。
“不止一种毒。”沈云舒终于直起身,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俯身姿势而酸痛的脖颈,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水源中被投入的,可能是一种以快速制造‘类瘟疫’急性症状为主的混合毒物,旨在短时间内引发大规模恐慌。但……”
她指向那些胃液样本和铁匠手中残留物的反应记录:“但在个别案例,尤其是那些被‘重点关照’的技术节点身上,可能使用了更复杂、更具针对性、甚至可能混入了其他成分的毒剂。比如铁匠手中的东西,燃烧反应特殊,可能含有金属或矿物成分,这不像单纯的植物毒素。”
她看向孙军医:“陈掌柜说过,最近有人大量收购几种特定毒草。如果收购者背后的人,不止满足于制造‘瘟疫’,还想进行更精细的‘清除’,那么他们很可能在试验或使用不同的毒物配方。鬼哭藤可能是基础原料,但根据目标不同,会进行‘加工’或‘复配’。”
孙军医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投毒的和杀人的,可能用的是同源但不同‘配方’的东西?那……那岂不是更难查?”
“难查,但也留下了更多的痕迹。”沈云舒看着石板上那些颜色各异的沉淀和反应痕迹,仿佛看着凶手不经意间留下的签名,“每一种特殊的反应,都指向一种可能的原料或工艺。只要我们找到这些原料的来源,或者掌握这种工艺的人……”
她没说完,但孙军医明白了。这看似粗糙的“土法实验”,正在从一团浑浊的毒物疑云中,剥离出丝丝缕缕可供追踪的线头。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实验台上,迅速消融在那些承载着死亡秘密的液滴里。沈云舒小心地将所有反应残留物分别封装标记。
毒物的面纱,被掀开了一角。而面纱后的那张脸,似乎比想象中更懂得“因人下药”。
(第19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