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法试毒的痕迹尚未完全洗净指尖，夜幕便已沉沉压下。驿馆后院的“实验室”狼藉一片，沈云舒却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棉袍，带着甲三和记录着毒物初步分析结果的册子，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直奔西大营。
白日里与毒物打交道的冰冷专注，此刻转化为另一种更具压迫感的沉静。她的目标明确：第一名中毒死者张三的同哨队士卒。按照档案记录和军营编制，张三所属哨队应有十二人，除他身亡，尚有十一人。尤其是与张三同帐、或死前最后接触者，他们的记忆或许藏着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西大营今夜的气氛格外紧绷。辕门灯火通明，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见是沈云舒持镇北侯手令而来，不敢阻拦，却都低垂着眼，不敢与她对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警惕，仿佛营中每个人都在屏息聆听黑暗中可能传来的下一个噩耗。
负责接待的是王校尉，一个方脸阔口、眉宇间带着愁容的中年将领。他显然已得了消息，将沈云舒引入一间点着炭盆的值房，态度恭敬却难掩疲惫。
“沈大人，您要寻张三同哨队的人，名单在此。”王校尉递过一张纸，上面列着十个名字，墨迹很新。“但有一人……不在营中。”
沈云舒接过名单，目光一扫：“十人？张三所在哨队应是十二人制，除去死者，当有十一人。还有一人是谁？”
王校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低：“还有一个叫李四狗的，原是张三同乡，也是同帐。三日前……被调走了。”
“调走？调往何处？何人所调？可有调令存档？”沈云舒的问题连珠炮般抛出，目光如锥，钉在王校尉脸上。
王校尉额头渗出细汗：“是……是孙将军亲自下的令，说有一项紧要的边境潜伏观察任务，需抽调精干熟悉地形的老兵，点名要了李四狗。调令……调令在孙将军那里，是密令，末将无权查看。人三日前半夜走的，至今……未归，也无消息传回。”
话音未落，值房的门帘被猛地掀起，带进一股寒风。孙振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甲胄未卸，脸上带着惯有的冷硬，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沈大人深夜来营，有何指教？”孙振的声音干巴巴的，目光扫过王校尉，后者立刻低下头。
“孙将军来得正好。”沈云舒转身，面对孙振，神色平静，“本官正在查问张三同哨士卒李四狗的下落。听闻三日前被将军以密令调走执行任务，至今未归。不知是何等紧要任务，需要抽调此等关键案件的潜在证人？又为何全无音讯？”
孙振的脸颊肌肉绷紧了：“军机要务，岂是能随意透露的？李四狗熟悉北面地形，正合任务所需。至于未归……潜伏观察，本就有归期不定之险。沈大人莫非连本将如何调兵遣将也要过问？”
“若调走的是寻常士卒，自然不需过问。”沈云舒上前半步，目光毫不退让，“但李四狗是首起毒杀案死者张三的同帐、同乡，很可能掌握关键信息。在他被询问之前突然被‘密令’调离，且下落不明。孙将军，此举难免令人起疑——究竟是军情紧急，还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值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炭盆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王校尉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紧握成拳。
孙振的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线咬得死紧：“沈大人！你这是在质疑本将通敌，还是谋杀？”
“本官只查事实。”沈云舒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字字清晰，“事实是，李四狗在可能提供重要线索前失踪。事实是，调令出自孙将军之手，却无存档，无人知其任务细节与归期。事实是，近来营中离奇死亡与失踪频发，皆与边防‘节点’相关。孙将军，你若心中无鬼，何妨将调令内容、任务路线、联络方式告知，或至少，让本官知道该去何处寻人？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寂静里。
孙振的脸色变了数变，愤怒、忌惮、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惶急交织而过。他避开沈云舒的目光，看向跳动的火苗，沉默了片刻，才生硬道：“密令就是密令，无可奉告。李四狗为国效力，纵有万一，也是死得其所。沈大人有闲暇在此臆测，不如多花心思在查案上！若查不出真凶，三日……哼！”
他终究没说完“三日”之后的话，但那股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说罢，他猛地转身，甲胄铿锵作响，掀帘而去，带起的风扑灭了值房内好几盏灯，光线顿时昏暗下来。
王校尉这才敢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沈云舒没有追出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孙振消失在门帘外的黑暗里。方才孙振那瞬间的惶急，没有逃过她的眼睛。那不是被冤枉的愤怒，更像是……某种事情脱离掌控的焦虑。
还有王校尉，自始至终的沉默与紧绷，与其说是畏惧孙振，不如说像在艰难地守着什么秘密，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王校尉，”沈云舒转向他，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四狗被调走那夜，你可曾亲眼见他离营？他走时，可有异状？身边还有何人？”
王校尉浑身一颤，眼神闪烁，良久，才用极低的声音道：“那夜……是孙将军的亲兵队正来带的人。李四狗……他好像不太情愿，但军令如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营房……别的，末将不知，真的不知。”他顿了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大人……这营里，有些事，有些命令……水太深了。您……您千万小心。”
他说完，深深一揖，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值房。
值房里只剩下沈云舒和甲三，还有一盆将熄的炭火，以及满室凝重的寒意。
沈云舒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军营夜色深沉，只有巡夜的火把在远处移动，像漂浮的鬼火。
李四狗的“失踪”，绝不是巧合。这是调查触碰到某条敏感神经后，来自内部的、赤裸裸的阻挠与清除。孙振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绝非他表现出的那么简单。是执行者？是知情者？还是……更深？
她想起孙振那句未尽的“三日”。期限的压力，不仅来自案件本身，更来自这些藏在暗处、手握权柄的“自己人”。
证人失踪，线索中断，阻力显形。
但反过来，这也证实了她的方向没错。那张“清除名单”上，下一个名字，或许已经圈定。
而她要做的，是在对方再次抹去痕迹之前，找到新的突破口，撬开这铁板一块的沉默。
寒风灌入，吹得她衣袂飞扬。
夜色，更浓了。
（第1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