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营东侧的隔离区,如今已萧条得像个废弃的村落。
三天前还密密麻麻挤着三十七个病患的二十顶帐篷,如今只剩七八顶还歪歪斜斜地立着,其余都已被拆除。地上残留着篝火灰烬、破碎的陶罐,以及深深浅浅的脚印——混乱的,仓促的。
沈云舒站在营地入口,棉袍下摆沾满了泥雪。
陈川和李柱跟在她身后三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晨光惨白,照在空荡荡的营地间,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就这些了?”沈云舒开口,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冷静。
孙军医从一顶帐篷里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疫病谣言破除后,症状轻的都被遣回原队了。剩下的……大多是中毒较深,还在调理。”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沈先生还是想查那些早期的……”
“对。”沈云舒截断他的话,“最早那批死者,张三、胡有德他们病中服药的记录和药渣,我需要重新检验。”
孙军医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药房方向,“疫病期间用药量大,药渣都是每日集中清运的。这都过去多少天了……”
“我知道。”沈云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所以才要查药房的转运记录——哪一日清运,经手人是谁,运往何处深埋,总该有账。”
孙军医沉默了片刻,终于侧身让开:“沈先生随我来。”
去往药房的路上,孙军医走得有些急。沈云舒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左手不自觉地捻着袖口,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药房在营区西北角,是座半地下式的土坯房,为了保持阴凉干燥。门口挂着厚重的毛毡帘子,掀开时,一股混杂着草药、霉味和炭火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两扇高窗透进天光。沿墙是层层叠叠的药柜,中间一张长桌堆满了戥子、药碾和散乱的纸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
“孙、孙军医……”
“老徐,这位是沈先生。”孙军医没多解释,“把近两个月药渣清运的记录册拿来。”
老徐睡意全无,忙不迭地起身,在一堆账册里翻找。手指在泛黄的纸页间颤抖,好一会儿才抽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递过来。
沈云舒接过,直接翻到十五日前——第一个死者张三出现症状的日子。
册页上,用粗劣的墨笔记着:
“十月廿三,清运药渣三筐,运往营外北坡深埋,经手人:刘五、王二。”
“十月廿四,清运药渣四筐半,运往营外北坡深埋,经手人:刘五、赵大。”
……
记录一直持续到三日前。格式整齐,经手人签字画押,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沈云舒的指尖停在了“经手人”那一栏。
“这个刘五,”她抬头看向老徐,“是专司清运的药房杂役?”
老徐点头如捣蒜:“是、是,刘五和王二、赵大他们几个,轮班负责这个……”
“现在人在何处?”
“这……”老徐看向孙军医,后者脸色微变。
孙军医叹了口气:“刘五前日告假回乡探亲了。王二和赵大……昨日被调去东营协助搭建马厩,说是暂调三日。”
空气静了一瞬。
陈川和李柱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柱的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刀柄,又缓缓松开。
沈云舒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我去废弃物堆放处看看。”
所谓“堆放处”,不过是药房后墙外挖出的一个浅坑,平时用木板盖着。此刻木板被掀开,坑里空空如也,只有坑底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污迹和几片枯叶。
“每日的药渣,都是先堆在这里,积满三筐以上再统一清运?”沈云舒问。
老徐连连点头:“是、是,规矩就是这样……”
“那按理说,昨天清运的药渣,今天坑里应该还有新倒的。”沈云舒蹲下身,指尖抹过坑底的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但这泥是干的,至少两天没倒过东西了。”
老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孙军医脸色铁青:“老徐,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啊……”老徐急得直搓手,“昨、昨天我还看见有半筐药渣倒在这儿的,怎么今天……”
沈云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带我去看看你们装药渣的筐子。”
药房侧面有个小棚子,里面堆着杂物。老徐领着他们走到角落,那里确实摞着几个竹筐,但只有两个看起来近期用过,筐底残留着药渣碎屑。其余几个,筐底结了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