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店的后院,闻起来像陈年的干草、马粪和劣质豆饼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沈云舒站在一垛半朽的草料旁,棉袍外罩了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陈川和李柱守在院墙两侧的阴影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时辰是申时初,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个壮硕如铁塔的汉子,满脸虬髯,眼神凶悍得像头随时会扑上来的熊。他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沈云舒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侧身让开。
随后进来的人,看起来却普通得多。
四十来岁,身材中等,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外面罩着件油光发亮的羊皮坎肩。脸圆圆的,眉毛稀疏,嘴角天生带着点向上弯的弧度,乍一看像个和气生财的商铺掌柜。
但沈云舒注意到了他的手。
手指粗短,指关节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篙、拉纤留下的。右手虎口还有一道斜斜的旧疤,疤痕边缘平整,像是被利器所伤。
“沈先生?”来人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些水边人特有的腔调。
沈云舒从怀中取出一物——半块黑沉沉的铁牌,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她没说话,只是将铁牌平摊在掌心。
那圆脸汉子也从怀里掏出半块铁牌。
两块铁牌在院中唯一的石磨台上合拢,严丝合缝。断裂处拼成一个完整的漕帮标记:一条盘踞的蛟龙,龙口衔着一枚铜钱。
“吴振。”圆脸汉子收起铁牌,抱了抱拳,“北境分舵,掌事。”
“沈云舒。”
吴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罗七爷的信里提过你。说若是你来找,漕帮在北境能帮的,尽力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只限三次。这是规矩。”
“明白。”沈云舒将铁牌收回怀中,“这次算第一次。”
吴振笑了,那笑容让他的圆脸看起来更加和气:“沈先生爽快。那就直说吧——要查什么?”
“近两个月,经漕帮水道运入朔方城的货物。特别是标为‘药材’、‘皮革’、‘防冻油脂’这类军需物资的批次。”
吴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转身朝那个铁塔般的汉子挥了挥手:“曹威,去门口守着。”
汉子闷声应了,大步走到后门边,背对着院子,像一尊门神。
吴振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边缘已经起毛的账册。不是纸质的,而是羊皮缝成,防水,耐翻。
“朔方这一段水道,四成走明面上的官船,六成走我们漕帮的私路。”他翻开账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记录间滑动,“两个月……从九月初八算起?”
“对。”
“药材,九批。皮革,十三批。防冻油脂……这个少,四批。”吴振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收货的商号,明面上都合规——‘济世堂’、‘隆昌皮货’、‘北地油坊’。”
他抬起头,看着沈云舒:“但卸货的码头,不在商号自家的仓栈。”
沈云舒眼神一凝:“在哪?”
吴振合上账册,从怀中又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是朔方城简图,用炭笔勾勒出街道、河道、码头,还有几处用朱砂点出的红点。
“城西,老仓区。”他的指尖点在图上三个紧邻的红点,“这里有三处货栈,名义上属于不同的东家,但实际上……都是空壳。货到了码头,夜间转运,进这三个货栈,再分批运出城。”
“运去哪?”
吴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城西与军营交界的一片区域。
“这里的几家小商铺,主营铁器、马具、杂货。”他抬眼,“其中有三家,背后的东家与军营采办郑大福,有远房亲戚关系。”
风从院墙外卷进来,吹得干草垛沙沙作响。
沈云舒盯着那张地图,脑海中飞快地拼接线索:药渣失踪、郑大福、空壳货栈、夜间转运……一条隐秘的走私通道,正在黑暗中缓缓浮现。
“货栈里现在还有货吗?”她问。
“没了。”吴振摇头,“三天前,最后一批‘皮革’运走。现在货栈是空的,连看门的老狗都撤了。”
“看守的人呢?”
“都是雇的短工,干完活就散。没人知道东家是谁,钱是通过中间人给的现银。”
沈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异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