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振重新翻开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炭笔草草记了几行字。
“十月初七,有一批货标的是‘山货’,但封箱的麻绳是军营专用的三股绞绳,浸过桐油的那种。”他顿了顿,“十月十八,一批‘皮货’里混了两箱东西,重量不对,搬货的兄弟说……像是铁器。”
“铁器?”沈云舒抬眼。
“嗯。木箱落地时的声音、重量,都不像皮货。”吴振合上账册,“但我们漕帮只管运货,不过问箱子里是什么。这是规矩。”
沈云舒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漕帮可以提供线索,但不会直接介入,更不会作证。
她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五两,放在石磨台上。
吴振看都没看那银子,反而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更小的纸,叠成方块,推到沈云舒面前。
“这个,送你。”
沈云舒展开。是一张极其简略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北境几个主要江湖势力的地盘范围:风雨楼的活动区域、几个马帮的路线、还有……卧牛庄的位置。
卧牛庄旁边,用炭笔写了两个小字:西狄。
“卧牛庄?”沈云舒抬头。
吴振压低了声音:“半个月前,有几个生面孔进了庄。说话带西狄那边的口音,但穿着打扮是中原人。庄里的管事亲自出来接的,很恭敬。”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之后,庄子的守卫多了两倍。连我们漕帮往那边送粮菜的船,都只能停在外围码头,不准靠近主庄。”
沈云舒将那张草图仔细折好,收进怀中。
“多谢。”
吴振摆了摆手,重新露出那种和气的笑容:“第一次帮完了。沈先生还有两次机会。”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沈云舒一眼。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吴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和气褪去了些,露出底层江湖人特有的锐利:“军营里的水,比朔方河最深的地方还浑。沈先生一个人……小心别淹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后门。那个叫罗威的壮汉跟在他身后,两人很快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云舒站在原地,手指隔着衣料,触到怀中那张草图的硬挺边缘。风更冷了,吹得她兜帽边缘的绒毛轻轻颤动。
陈川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声问:“先生,接下来……”
“回驿馆。”沈云舒拉紧斗篷,“把吴振说的这些,全部记下来。尤其是那三家与郑大福有关联的商铺,查清楚他们的掌柜、伙计、每日进出货的明细。”
“是。”
三人正要离开,沈云舒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个空空荡荡的干草垛。
草垛底部,有几处不起眼的凹陷——像是最近有人在这里坐过,或者……藏过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身,在干草间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抽出来,是一截小指长短的竹管,两头用蜡封着。竹管表面磨得光滑,显然是常用之物。
沈云舒捏碎蜡封,从竹管里倒出一卷极细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帮里近来也不太平,小心暗桩。——吴”
她把纸卷重新塞回竹管,握在掌心,竹管的冰凉从皮肤一直渗到心底。
连漕帮内部,都有了问题。
或者说,早就有了。
沈云舒站起身,将竹管收进怀中,转身走向后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院子的泥地上,像一道漆黑的裂痕。
门外,朔方城的街市喧嚣隐隐传来。
但在这条肮脏的后巷里,只有风声,和渐渐远去的、轻微的脚步声。
?(第2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