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处的账房，闻起来像发霉的纸、陈年墨锭和劣质灯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沈云舒推开那扇厚重的榆木门时，屋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七八个书吏趴在长案前，手里还握着笔，脸上凝固着一种介于惊讶和慌乱之间的表情。
郑大福从最里面的那张黄花梨书案后站起来，圆胖的脸上挤出笑容，但那双小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沈先生怎么来了？”他绕过书案，脚步略显急促，“也不事先派人通报一声，我好让人备茶……”
“不必。”沈云舒打断他，从怀中取出玄铁令牌，平举在身前，“奉镇北侯令，核查军需处近半年账目。”
令牌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屋里一片死寂。笔尖滴落的墨汁在纸上晕开，发出极轻微的“嗒”声。
郑大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两息，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躬身道：“既是侯爷的令，自当配合。只是……”他直起身，摊了摊手，“这账房里都是历年积存的旧账，杂乱得很。沈先生想查什么，不妨告诉我，我让人找出来便是，省得您亲自翻找，污了衣裳……”
“我要查近半年所有药材、皮革、防冻油脂的采购与入库记录。”沈云舒收起令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从入库单、批文、付款凭证，到仓库的出库领用记录，全部。”
郑大福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这……这得查多久啊。”他干笑两声，“不如这样，沈先生先回去，我让人整理好了，明日一并送到驿馆……”
“现在查。”沈云舒打断他，“我的人会协助。”
她身后，陈川和李柱上前一步。两人虽未着甲，但那挺直的腰背和锐利的眼神，让屋里的书吏们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郑大福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推诿，转身对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年书吏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把乙字柜第三、四层的账册都搬出来！”
那书吏慌慌张张地应了，小跑着去开柜门。其余书吏也纷纷动起来，搬账册的搬账册，挪桌椅的挪桌椅，账房里顿时一片忙乱。
沈云舒走到郑大福那张书案旁，看着上面摊开的一本账册。墨迹新鲜，显然刚才还在记账。
“郑大人亲自做账？”她问。
郑大福忙上前一步，想要合上账册：“琐事，琐事……”
沈云舒的手已经按在了账页上。
那是一页药材采购的记录。日期是十天前，采购的是“防风、羌活、白芷”等常见药材，数量不小，批文号是“甲辰-西营-药字第七十三号”。
她的目光在批文号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批文，”她抬眼看向郑大福，“我能看看原件吗？”
郑大福额头冒出细汗：“原件……原件已经归档了，一时半会儿不好找……”
“归档在哪？”
“后、后库房……”
“带我去。”
郑大福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只能僵硬地转身，领着沈云舒穿过账房后门，来到一间更加阴暗狭窄的小屋。屋里堆满了木架，架子上是按年份和类别码放的卷宗。
沈云舒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李柱。”她唤道。
“在。”
“你跟着郑大人去找。陈川，你去帮其他书吏搬账册，注意——所有搬出来的账册，一本都不能离开这个院子。”
“遵命！”
两人分头行动。郑大福在李柱的“陪同”下，不情不愿地走进卷宗库，在一排架子前翻找起来。
沈云舒退回账房，走到那些已经搬出来的账册前。
书吏们把十几本厚重的蓝皮账册堆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案上，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是三个月前的药材入库记录。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日期、品名、数量、供货商、经手人、批文号……记录看起来整齐规范，挑不出毛病。
但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停下了。
这一页记录的是“九月初九，采购羌活一百五十斤，供货商‘济世堂’，批文号甲辰-西营-药字第四十一号”。
而就在前一页，“九月初八”的记录里，批文号是“甲辰-西营-药字第四十二号”。
顺序反了。
沈云舒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后翻。又翻了几页，在九月十五日的记录里，再次出现了一个“甲辰-西营-药字第三十八号”，而这个号在更早的九月十二日已经出现过一次。
批文号重复使用。
她合上账册，又拿起另一本皮革采购记录。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很快，她发现了新的问题：同一批“牛皮二百张”的采购，在入库记录里出现了两次——一次是九月二十日，一次是九月二十二日，供货商不同，批文号不同，但入库经手人都是同一个名字：孙贵。
孙贵……这个名字，她记得。
是孙振的一个远房侄子，在军需处做仓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