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云舒抬眼,是刚才那个被郑大福吼去搬账册的中年书吏。他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有事?”
“那个……”书吏偷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您要找的批文原件……其实、其实不一定都在后库。”
沈云舒看着他:“什么意思?”
“有些……有些重要的,郑大人会收在自己那儿。”书吏的声音更低了,“尤其是最近三个月的……”
话音未落,后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沈云舒立刻转身走过去。
卷宗库里,李柱正扶着一个歪倒的木架,郑大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卷文书,脸色煞白。
“找到了?”沈云舒问。
郑大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找、找到了几份,但剩下的……许是归档时放错了地方,一时……”
沈云舒没理他,直接从他手里拿过那几卷文书。
展开。是批文原件,盖着军需处的红印和经手人的私章。她迅速扫了一眼批文号,正是刚才在账册上看到有问题的几个号码。
然后她发现了。
九月二十二日那批“牛皮二百张”的批文,落款日期是“九月二十二”,但右下角负责审核的副将签名——那是孙振的副将——墨迹的渗透程度,和正文部分明显不同。
正文的墨色已经均匀地渗透纸背,而签名的墨迹,渗透得浅得多。
像是后来补签的。
沈云舒又拿起另一份,对着油灯的光,把纸张倾斜。
这次她看得更清楚:批文正文的笔迹工整规范,是标准的衙门书吏体。而下方“郑大福核验”的签名,笔锋急促,墨迹浓淡不均,与正文的书写节奏完全不符。
最关键的是——红印。
军需处的大印盖在签名上方,这是正常流程。但在这份批文上,红印的边缘,有一小部分压在了签名的最后一笔上。
这意味着,盖章的时候,签名已经在了。
可如果按正常流程,应该是先有批文正文,郑大福核验签字,最后盖章。那么印章应该盖在空白处,不会压到字迹。
除非……签名是后来补的,补的时候没注意位置,盖好的印章已经在那儿了。
沈云舒抬起眼,看向郑大福。
郑大福脸上的汗已经流到了下巴,但他还在强撑:“沈、沈先生看出什么了?”
沈云舒把那份批文平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手指点在那枚压着字迹的红印上。
“郑大人,”她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卷宗库里清晰得可怕,“你签字的时候,这章……已经盖好了?”
郑大福浑身一颤。
“这……这怎么可能……”他干笑,笑声干涩得像破裂的竹筒,“许是、许是盖章的时候手滑了……”
“手滑到专门往字上盖?”沈云舒拿起另一份,“那这份呢?副将的签名墨迹未干透就归档了?还有这些批文号的顺序,同一批货入库两次,郑大人,军需处的账……是这么做的?”
她每说一句,郑大福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一句问完时,郑大福已经站不稳了,他扶住旁边的木架,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云舒不再看他,转身对李柱道:“把这些有问题的批文原件全部带走。还有外面那些账册,凡是涉及药材、皮革、油脂的,一本不落,全部封箱。”
“是!”
她走出卷宗库,回到账房。陈川已经监督着书吏们把十几本账册装箱,用封条贴好。
书吏们全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她。
沈云舒走到长案前,看着那些即将被封存的账册,沉默了片刻。
账本不会说话,但里面的数字、笔迹、印章、顺序……全是无声的证词。有人在通过这些伪造的记录,把不该进来的东西运进军营,把该留下的痕迹抹去。
就像那些消失的药渣。
“郑大人。”她转身,看向刚刚从卷宗库里跟出来的郑大福,“这些账册我带走了。侯爷若问起来,我会如实禀报今日所见。”
郑大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地弯下腰:“……是。”
沈云舒不再停留,带着陈川李柱,抬着装满账册的木箱,走出账房。
门外,天已经黑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账房里的影子在墙上乱舞,像一群受惊的、无声的幽灵。
?(第2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