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朔方城西三十里外的荒野。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天地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卷起沙砾和枯草,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沈云舒伏在一处低矮的土坡后,身上裹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斗篷。她身边,陈川和李柱同样伏着,三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
前方约半里处,卧牛庄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浮现。
那不像个庄子,倒像座小型的坞堡——外围是高约丈余的夯土墙,墙头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瞭望的垛口。虽然此刻看不清上面是否有人,但沈云舒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压力。
“两个暗哨。”陈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沈云舒的耳朵,“庄门左侧五十步,那片枯灌木后面。右侧七十步,土包后面。”
沈云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辨认,才勉强在黑暗中看出一点不自然的轮廓——那是人体伏卧时,背部拱起的弧度。
“换班时间?”她问。
“丑时初。”这次是李柱接话,他在斥候营待过,对这些最熟,“按军中惯例,暗哨通常两个时辰一换。我们来时刚过子时,上一个换班应在亥时末,下一个就是丑时。”
还有半个时辰。
沈云舒点点头,目光继续扫视庄子。庄内没有灯火,一片死寂,但仔细听,能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犬吠——不是一两只,而是一群。叫声并不激烈,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警戒。
“狗怎么办?”她问。
陈川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皮囊,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肉干。“加了料的。扔到远处,狗闻到会去追,能引开一阵。”
“药效能持续多久?”
“最多一刻钟。”陈川重新扎紧皮囊,“这些看庄的狗都经过训练,发现不对会叫得更凶。”
沈云舒沉默片刻,在脑中快速计算:从他们潜伏的位置到庄墙,约三百步。避开暗哨视线需要绕行,实际距离可能超过四百步。以她现在的体力,在保持隐蔽的前提下最快也需要一盏茶时间。引开狗的一刻钟,刚好够接近和初步观察。
“走。”她做了决定。
三人如夜行的狸猫般从土坡后滑下,贴着地面向庄子左侧移动。陈川在前开路,沈云舒居中,李殿后。每移动十步就停一下,倾听周围的动静。
风声,草叶摩擦声,远处隐约的狼嚎。
还有……自己的心跳。
沈云舒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器官在有力地搏动,血液冲上耳膜,让周围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距离庄子越来越近。
一百步。土墙的轮廓在黑暗中更加清晰,墙头似乎……真的有人影在动。
陈川抬手示意停下。三人伏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屏住呼吸。
墙头那个人影缓缓走过垛口,脚步很轻,但盔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依然可辨。是正规的巡逻兵,不是普通护院。
那人走到尽头,转身,又往回走。步伐均匀,节奏稳定——受过严格训练。
沈云舒默默数着他的步数。从东端垛口走到西端,一共二十八步,折返又是二十八步。一个完整的来回大约需要七十息,大约两分半钟。
巡逻间隙。
她向陈川打了个手势。陈川会意,从皮囊里摸出两块肉干,用巧劲向庄子右侧的荒野掷去。
肉干在空中划出两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落在约五十步外的枯草丛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声。
庄内的犬吠声忽然停了。
寂静持续了约五息。
然后,右侧墙内传来一阵骚动——狗被惊动了。犬吠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冲着肉干落地的方向,急促而兴奋。
墙头的巡逻兵停下脚步,朝狗叫的方向望去。但他没有离开岗位,只是站着看了片刻,就继续按原路线巡逻。
“走!”陈川低喝。
三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枯草丛,贴着墙根的阴影向庄子后方疾行。脚步落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音,被风声和远处的犬吠完美掩盖。
绕过庄子东南角时,沈云舒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混在夜风里几乎难以察觉——是药味。不是新鲜的草药香,而是熬煮过后的、带着焦苦气味的药渣味。
她脚步微顿,看向味道传来的方向。
那是庄子后方一处独立的院落,与主建筑群隔着一片空地。院墙比外围矮些,但更厚实。最关键的是——那院子里,有光。
不是灯火通明的那种亮,而是从窗纸透出的、昏黄摇曳的光。不止一处,至少有三个房间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