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茶叶铺，藏在一条背阴的窄巷尽头。
铺面不大，门脸只够两人并肩而入。招牌是块老旧的榆木板，用墨笔写着“叶记茶庄”四个字，墨色已有些剥落。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药草，在腊月的寒风里轻轻晃动，散发出苦涩又清冽的气味。
沈云舒在巷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铺子周围。
对面是家卖竹编器皿的，掌柜正低头编筐，手法娴熟。斜对角有个馄饨摊，热气腾腾，但没什么客人。一切都显得平常，甚至有些萧条。
她拉紧斗篷的兜帽，迈步走进茶庄。
一股混杂着陈茶、药草和干燥木屑的气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光线昏暗，靠墙是一排高高的药草柜子，无数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名签。中间一张长案，摆着称、药碾、研钵，角落里堆着些麻袋和陶罐。
柜台后站着一个人。
约莫五十岁年纪，瘦削，背微微佛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深井里映出的两点寒星。他手里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杆黄铜小秤，动作慢而稳，仿佛那是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客人要什么？”他头也没抬，声音平平。
沈云舒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台面上。
不是普通的铜钱。那是一枚“开元通宝”，但边缘被特意磨薄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异样的亮泽。
擦秤的手停住了。
掌柜缓缓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沈云舒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看向那枚铜钱。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将铜钱拈起，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在边缘磨薄处轻轻刮了两下。
然后，他把铜钱收进袖中。
“后面请。”他放下软布和秤，转身掀开通往后堂的蓝布门帘。
后堂比前铺更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炭火将熄的小泥炉，上面坐着把铁壶。
掌柜——或者说，叶掌柜——示意沈云舒坐下，自己则走到门边，将门帘仔细掖好，又侧耳听了听前铺的动静，才回身走到桌边。
“风雨楼，北境第七桩。”他开口，声音依然平淡，却换了种腔调，“代号‘寒鸦’。按规矩，你需验明正身。”
沈云舒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玉质普通，雕工却精细，正面是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启”。
叶掌柜接过玉佩，从自己怀中摸出另一块。两块玉佩在桌上合拢，严丝合缝，云纹连成完整的图案，背面的“启”字也拼合完整。
验证无误。
他将两块玉佩分开，各自收回。
“按殿下预留的指令，你可以要求我做三件事。”叶掌柜——现在该叫寒鸦了——重新坐下，那双亮眼睛盯着沈云舒，“提供情报、安排隐秘线路、或紧急传讯。每件事，需间隔至少五日。这是为安全。”
“明白。”沈云舒点头，“第一件，我要北境所有与西狄王庭暗卫有关的情报，特别是近期与朔方城有勾连的。”
寒鸦沉默了片刻。
铁壶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响，炭火在泥炉里明灭不定。
“西狄王庭的暗卫，分内外两司。”他终于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外司主刺探、渗透，内司主护卫、暗杀。北境这一线，归外司第三指挥使辖制，此人化名‘乌勒’，常年混迹边市，以皮货商身份为掩护。”
他顿了顿，从桌下暗格里抽出一张极薄的纸，推过来。
纸上用炭笔草草画了个人像：方脸，浓眉，右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旁边标注：常出没于城西骡马市“达旺皮行”，左撇子，好饮烈酒。
“乌勒与卧牛庄有间接往来。”寒鸦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他不直接进庄，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城西棺材铺的老陈头。老陈头表面做丧葬生意，实则替两边传递消息、转运特殊货物。”
棺材铺。沈云舒记下了这个地名。
“近期有什么异常？”她问。
寒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半月前开始，有三支身份不明的‘商队’在边境五十里内频繁活动。”他说，“不走官道，专挑荒僻小路。每队十到十五人，驮马居多，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看不出是什么。但……”
他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处砖缝里抠出个小竹筒，倒出里面的纸卷，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极简的边境草图，上面标注了三个红点，以及箭头的移动方向。
“他们不进城，不停靠任何村落。只在荒滩、废窑、或者无人山谷里短暂扎营，补充给养后立刻离开。行动规律，戒备森严，有暗哨，有轮值——不像商队，更像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