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的府邸在军营东南角，是座三进的小院，外墙刷着与营房同样的灰浆，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当沈云舒跟着引路的亲兵穿过垂花门时，还是感到了某种刻意为之的“分寸”——院子不大，但青砖铺地，墙角栽着几株耐寒的松柏，檐下甚至还挂了一对褪了色的旧灯笼。
像是要显示自己虽居军营，仍是个“文官”，仍讲究些体面。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和炭火气。孙振站在门槛内，穿一身半旧的藏青棉袍，外头松松罩了件裘皮马甲，脸上堆着笑，却掩不住眼底那层疲惫的暗影。
“沈先生来了，快请进。”他侧身让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外头冷，屋里生了炭盆。”
沈云舒迈步进去。屋里确实暖和，炭盆烧得正旺，铜火箸搁在一旁。正中一张八仙桌，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两只白瓷茶杯。都是干净的，却也不见得多精致。
“孙大人客气了。”她在孙振示意的椅子上坐下，斗篷没脱，只是将兜帽褪下。
孙振在她对面坐下，亲手斟了茶。茶水澄黄，热气袅袅，是军营里常见的粗茶。
“沈先生这几日，辛苦了。”他将茶杯推到沈云舒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却不喝，只是捧着暖手，“北境苦寒，又逢多事之秋，沈先生一介女流，能如此勤勉查案，孙某……很是佩服。”
沈云舒没碰茶杯，只抬眼看着他：“孙大人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客气话吧？”
孙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加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沈先生果然爽快。那……孙某就直说了。”
他放下茶杯，双手拢在袖中，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沈先生这些日子查案，雷霆手段，孙某都看在眼里。玄铁令牌在手，连郑大福那厮的账房都敢硬闯，这份胆识，营中许多男儿都不及。”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云舒的表情。见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只是……沈先生可曾想过，这案子再查下去，会查到什么地步？”
“查到真相为止。”沈云舒答得简单。
“真相……”孙振重复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沈先生以为，真相是什么？几个小吏贪墨？几个江湖宵小作乱？还是……更上头的东西？”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也不是沈先生能动的。孙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沈先生能拿到玄铁令牌，自是得了侯爷青眼。可侯爷……终究只是北境的侯爷。”
话到这里，已经十分露骨。
沈云舒终于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没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孙大人是在劝我收手？”
“是劝沈先生……适可而止。”孙振身子又前倾了些，声音几近耳语，“沈先生来北境，是为了查案，不是为了把自己搭进去。有些线，扯断了，对谁都没好处。可若是沈先生愿意……抬抬手，有些事，让它过去，那么——”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锦囊，轻轻推过桌面。
锦囊不大，但沉甸甸的，落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这是孙某一点心意。”孙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试探，又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沈先生查案辛苦，也该有些补偿。至于以后……只要沈先生愿意，孙某在朔方，在军营，还是有些薄面的。别的不敢说，保沈先生在北境安然无恙，平安回京，孙某还做得到。”
沈云舒的目光落在那个锦囊上。
没打开，但她能猜到里面是什么——金银，或者更直接，银票。数目应该不小，足够一个普通人数年，甚至十数年开销。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孙振。
这个曾经在军议上对她咄咄相逼、百般阻挠的将领，此刻眼里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他怕了。不是怕她，是怕她再查下去，会扯出他背后更庞大的东西。
而那个“更上头”的东西，显然也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甚至可能已经将他视为弃子。
“孙大人。”沈云舒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案子，死了五个人。其中两个是戍边多年的老卒，一个是改良军械的铁匠，一个是传递军情的鸽倌，还有一个是巡哨的年轻士兵。”
她顿了顿，看着孙振脸上血色渐渐褪去。
“他们死在‘意外’里，死得不明不白。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一个交代。侯爷把令牌给我，不是让我来收钱，然后告诉那些等着的人——‘有些线，扯断了对谁都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