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天刚擦黑。
驿馆的院门被轻轻叩响,不是约定的暗号,也不是驿馆老仆的敲门节奏——一下,停顿,再两下,很轻,却带着某种急迫。
沈云舒正在内室整理今日陈川带回的关于那三家商铺的初步探查记录。闻声,她立即将纸张拢入袖中,起身走到外间门后,侧耳细听。
“沈先生……沈先生在吗?”门外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我是东大营队正王成……有、有要事求见。”
王成。王氏的表侄。
沈云舒脑海中立刻调出此人的信息:二十五岁,东大营辎重队队正,掌管部分粮草器械调拨。其父与王氏是堂兄妹关系,算是王氏在北境为数不多的血缘亲眷。三日前王氏家书抵达朔方时,曾托人给王成捎过东西。
她沉默了两息,才缓缓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穿着半旧的戎服,没披甲,头发有些凌乱。脸是北方汉子常见的方正轮廓,但此刻面色发白,额角还带着细汗,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沈云舒。
“王队正。”沈云舒侧身,“进来说话。”
王成几乎是贴着门缝挤进来的,反手就把门关上了,动作快得有些慌张。他站在屋中,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目光扫过简陋的桌椅,最后才局促地看向沈云舒。
“沈、沈先生……”他开口,声音干涩,“冒昧打扰,实在……实在是没办法了。”
“坐。”沈云舒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在对面的床沿坐下——这个位置离门稍远,背靠墙,视野却能覆盖整个房间和门口。
王成没坐,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双手紧张地交握着:“沈先生,我……我其实早该来。表姑的家书里提过您,说若有机会,让我……照应些。可我、我胆子小,一直没敢……”
沈云舒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动,将王成脸上的每一丝不安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互相掐着,指甲边缘已经泛白。
“但这两天……营里不对劲。”王成的呼吸急促起来,“我管的那片库区,连着三夜,有……有‘非常规’的物资进来。不是走正账,是半夜,从西边小门进的。守门的兄弟被临时调开,押运的人脸生,口令却是对的……”
他终于抬眼看向沈云舒,眼神里满是恐惧:“我、我原本不该多问。可那些箱子……落地的时候声音不对,太沉了,不像是普通的粮草被服。我手下有个愣头青想凑近看,被领头的一脚踹开,那人眼神……像要杀人。”
沈云舒终于开口:“什么时间?哪几夜?”
“腊月初八、初十、还有……昨晚。”王成咽了口唾沫,“都是子时前后。初八那批标的是‘补充冬装’,可朔方城自己的被服作坊就能补齐,何必从外头运?昨晚那批更怪,说是‘修缮木料’,可我瞥见箱子缝里……漏出点黑色的东西,像是炭,又像……像药渣。”
药渣。
沈云舒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面上依旧平静:“你看见了,然后呢?”
“我、我没敢声张。”王成声音更低,“可今天上午,郑大福的人突然来查我的库房账,说是‘例行核验’。查得特别细,连三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带头的那个书吏……眼神一直在瞟我,问的话也怪,旁敲侧击问我最近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抖得厉害:“沈先生,他们是不是……是不是盯上我了?我、我就是个小小的队正,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知道。”沈云舒打断他,目光如刀,“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这么害怕。也不会冒险来找我。”
王成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王队正。”沈云舒放缓了语气,但目光依旧锐利,“你说你表姑让你‘照应’我。可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郑大福查你账、你觉得自己被盯上的时候来。你是想让我‘照应’你,对吗?”
王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颓然低下头:“我……我承认。我怕死。可沈先生,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些夜里的物资,绝对有问题!还有……还有上个月,我亲眼看见郑大福在营外五里亭,跟一个穿青灰袍子的文士见面。两人说了好久,郑大福对那人……恭敬得很。”
青灰袍子的文士。
沈云舒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那人长什么样?”
“瘦,脸白,看着像读书人,但眼神……很冷。”王成努力回忆,“他手里还拿着把扇子,这么冷的天……对,他左手小指好像戴了个扳指,黑色的,看不清材质。”
柳先生。
特征基本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