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城北一间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原是漕帮用来临时堆货的，靠近水道，却远离主街。三间土坯房，一间住着看守的漕帮兄弟，一间堆了些杂物，还有一间……现在归沈云舒和她的人临时借用。
陈川伏在正房屋顶的阴影里，整个人与屋瓦的轮廓融为一体。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那间杂物房的窗户——窗户用厚实的油纸糊着，透出一点极其微弱、时明时暗的光。
那是老陈头住的地方。
老陈头，漕帮在北境分舵的老人，快五十岁了，负责码头货物清点和短途转运。吴振指派他来协助沈云舒，理由是“熟悉朔方城所有犄角旮旯，地上地下的门道都清楚”。
但三天前，沈云舒第一次见到老陈头时，就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
太干净了。
一个在码头混了半辈子、天天跟苦力、船工、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是常事。可老陈头的手虽然也有老茧，指甲缝里却异常干净，连那些极难清洗的黑色油污都没有。
而且他走路时，腰背挺得太直。不是刻意，而是某种长年累月形成的习惯。
那不像码头力工的习惯。
所以沈云舒让陈川盯着他。白天不明显，老陈头做事麻利，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滴水不漏。但夜里……
窗户里的光又暗下去了。
陈川屏住呼吸。约莫过了二十息，光重新亮起，比刚才更弱，摇晃得厉害——不是油灯正常燃烧的光，而是……纸片燃烧时那种跳跃的、不稳定的光。
他在烧东西。
这是连续第三夜了。每天都是子时前后，等同屋的另一名漕帮兄弟睡熟后，老陈头就会悄悄起身，用什么东西遮住窗户，然后在屋里烧纸。
烧的是什么？没人知道。每次时间都很短，烧完立刻处理灰烬，开窗通风，不留痕迹。
但今晚不一样。
窗户里的光彻底熄灭后，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杂物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闪出来，贴着墙根，朝院外走去。
陈川无声地滑下屋顶，像只夜行的猫，隔着三十步的距离，远远跟上。
老陈头没走水路，反而往城西去。他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专挑小巷和背阴处。路线七拐八绕，显然对朔方城的地形熟稔于心。
两刻钟后，他在西市一家已经打烊的当铺后门停下。
陈川藏身在对街一处废弃的货摊后面，眼睛死死盯着。
老陈头没敲门，而是蹲下身，从墙根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抠出一小块石头，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没露面，只伸出一只手。
老陈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距离太远，夜色太深，陈川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隐约看出是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物件。那只手接过，缩回门内。片刻后，门缝里递出一个小布包。
老陈头迅速接过，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没有对话，没有多余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无数次。
陈川继续跟。
老陈头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在城里绕了大半圈，最后拐进一条死胡同。他在胡同尽头的墙壁前停下，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布包。
这次，借着胡同口远处灯笼投来的极其微弱的光，陈川终于看清了——
老陈头从布包里取出的，是几块碎银，和一张折叠的纸条。他快速看完纸条，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纸条。火光腾起的瞬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纸条烧成灰烬，他用脚碾散，这才转身离开胡同。
陈川没有立刻跟上。他等老陈头的身影完全消失，才从藏身处走出，快步走到胡同尽头，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
灰烬已经被碾得很散，混入尘土，看不出原貌。但他在墙角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一小片没烧完全的纸角，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但中间还残留着一点墨迹。
他小心地用油纸包好这片纸角，收入怀中。又在地上细细搜寻，在离灰烬三步远的地方，发现了一枚掉落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