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粮仓深处,闻起来像陈年谷物、灰尘和老鼠屎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霉味。
沈云舒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在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间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陈川和李柱跟在她身后,再后面是四名镇北侯亲卫——都是生面孔,沉默而精悍,是今日一早持玄铁令牌从侯府直接调来的。
仓吏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此刻被两名亲卫押着,跌跌撞撞走在队伍中间。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在火把光下亮晶晶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钱仓吏。”沈云舒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的仓廪间回荡,“三天前我来查粮仓,你说那些黑色颗粒是‘防鼠药’,说是从城西‘济世堂’统一采买的,对吗?”
“……是、是的。”钱仓吏声音发颤。
“我让孙军医查验过。”沈云舒转过身,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不是防鼠药,是高浓度的毒剂。人若误食,半个时辰内必死。你说,军需粮仓里,为什么要囤这种东西?”
钱仓吏腿一软,差点跪倒,被身后的亲卫架住。
“我、我不知道啊……真的是按、按采买单子进的……”
“采买单子呢?”
“在、在账房……”
“我问的是你经手的那份底单。”沈云舒逼近一步,“你每次收货,不该有签字画押的凭据吗?拿出来。”
钱仓吏的眼神开始飘忽,额头上的汗滴下来,砸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那个……那个每次交、交完货,郑大人就说要统一归档……都、都收走了……”
“也就是说,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收的‘防鼠药’就是单子上写的‘防鼠药’。”沈云舒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也不在乎,送来的东西到底是药,还是毒。”
“我、我只是个看仓的……上头让收,我就收……”
“上头是谁?”沈云舒打断他,“郑大福?还是……给你递条子、让你半夜开仓收‘特殊补给’的人?”
钱仓吏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沈云舒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是陈川从老陈头烧毁的灰烬中抢救出的那片纸角,经过特殊药水处理,边缘焦黑的部分被小心剥离,露出了完整的几个字:
“子时三刻,西仓丙字区,收‘特供药材’,交割人持青玉牌为凭。”
字迹工整,用的是军中文书常见的格式,但纸张是上好的桑皮纸。
钱仓吏看见那张纸条,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软下去,全靠亲卫架着才没倒在地上。
“西仓丙字区在哪?”沈云舒问。
“……在、在最里面……”钱仓吏的声音几不可闻。
队伍继续深入。粮仓比想象中更大,堆积的麻袋几乎触到屋顶,只留出狭窄的通道。越往里走,霉味越重,空气也越发沉闷。
终于到了丙字区。
这里堆放的麻袋相对较少,地面却异常干净——干净得不像粮仓该有的样子。墙角甚至没有蜘蛛网,灰尘也薄。
沈云舒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
“咚咚”。
声音空洞。
她眼神一凝,连续敲击了附近几处地面。有的声音沉闷,有的空洞。空响的范围,大约六尺见方。
“挖。”她站起身,下令。
两名亲卫立刻从带来的工具袋里取出短柄铁锹和撬棍。陈川和李柱持火把照明。铁锹铲开地面的浮土和碎石,露出下面铺设的青砖。
撬棍插入砖缝,用力一撬——
第一块青砖被撬起。
下面不是实土,而是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更加阴冷、带着奇异甜腥气味的空气涌上来。
钱仓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随即死死捂住嘴。
沈云舒接过一支火把,俯身往下照。
是个地窖。不深,约莫一人高,四壁用青砖砌得整齐,地面铺着木板。里面堆着七八个密封的陶罐,还有几个小木箱。
她示意陈川和李柱先下。两人利落地跳下去,确认安全后,沈云舒才跟着下去。
地窖不大,但干燥,显然做了防潮处理。陶罐整齐码放在一角,每个罐口都用蜡封得严实。沈云舒用匕首撬开其中一个罐子的封蜡,揭开盖子——
里面是满满的黑色颗粒,与她之前在粮仓地面上发现的一模一样,但颗粒更均匀,色泽更深。
毒剂。未及转移的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