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东厢房的窗户被厚毡毯严严实实遮住了。
桌上,三盏油灯呈品字形摆放,将桌面中央照得亮如白昼,却也让房间四角的阴影更加浓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甜又刺鼻的气味——那是沈云舒刚刚调制的显影药水,用硝石、明矾和几种草药汁液混合而成,在灯下泛着浑浊的淡黄色。
桌面上铺着一张宽大的油纸。纸上是十几片大小不一、边缘焦黑卷曲的纸屑。
这些是从地窖火盆灰烬里抢救出来的信笺残片。大部分只有指甲盖大小,字迹或被火烧得残缺,或被水渍晕染模糊,像一群沉默的、破碎的幽灵。
沈云舒戴着她那副薄牛皮手套,左手执一把细长的银镊子,右手是一支裹了软布的细竹签。她俯身,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吹散这些脆弱的纸片。
第一片,约莫铜钱大小,边缘焦黑最严重,但中间残留着几个完整的字。她用竹签蘸了少许药水,极轻地点在字迹边缘。
淡褐色的墨迹在药水作用下缓缓加深、凸显:
“……青女泪……”
青女泪。
沈云舒瞳孔微缩。她在军医署最机密的毒物档案里见过这个代号——一种产自西南深山的混合生物碱毒素,提炼极难,毒性剧烈且发作缓慢,初期症状类似风寒,后期则导致脏器衰竭。因其无色无味,可混入饮食,且死后不易检出,被称为“闺阁之毒”。
但档案里也注明:此毒罕见,近十年北境未现案例。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将这片纸挪到油纸左上角,作为起始。
第二片稍大些,残留半行字:“……第三批……卧牛庄验货……”
第三批。卧牛庄。
她将这片拼在“青女泪”下方。线索开始连接:毒药代号、批次、交接地点。
第三片是窄长的一条,像是信笺边缘:“……图纸已加急送‘北边’……”
图纸。加急。北边。
沈云舒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将这片放在右侧,暂时独立。
第四片更碎,只有两个字:“……鹰眼……”
墨迹很新,笔画凌厉,与前面几片的字体不同。她将这片单独放在油纸中央偏下的位置。
第五片、第六片……越来越多的碎片被药水唤醒,吐出残缺的信息:
“……尾款……催促……”
“……通气者……”
“……近卫中亦……”
有些词句太过破碎,无法成意。沈云舒不着急,她用竹签和镊子,像拼一幅致命的地图,将可能相关的碎片慢慢靠拢、比对撕裂的纤维走向、墨迹的浓淡、纸张的纹理。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油灯的灯芯结了花,她用小银剪剪去,光晕重新变得稳定。
渐渐地,油纸上出现了几个模糊的区块。
左上区块:“青女泪第三批……卧牛庄验货……纯度需达七分……交割后结清半数……”
右上区块:“图纸已加急送‘北边’……水路不通改陆路……接头暗号‘老槐迎客’……”
中央区块:“朔方城内‘鹰眼’催促结清尾款……言近日查案甚紧,需额外打点……侯爷近卫中亦有可通气者,价码另议……”
右下角还有几片零散的,拼出一句不完整的话:“……京城风声紧,王郎中嘱暂避锋芒,然‘缺口’计划不可延……”
缺口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