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云舒站在驿馆院中的老槐树下，看着陈川和王猛带着另外四名亲兵进行晨间操练。
动作整齐，呼喝有力，汗水在初升的阳光下蒸腾成白雾。一切都符合一支精锐小队该有的样子——服从、干练、默契。
但她看的不是动作，是细节。
陈川在纠正李柱一个弓步姿势时，手在对方肩胛处多停留了一瞬，指节微微用力——那是检查肌肉紧张程度的隐蔽手法，还是某种暗号？
王猛与另一名唤作张武的年轻士卒对练时，刀锋交击的节奏比昨日快了半分，张武的应对稍显滞涩，被震退一步。王猛收刀，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沈云舒听不清，只看见张武点了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羞愧？还是别的？
还有那个叫周顺的、略懂草药的汉子，今日站在队列最末，动作一丝不苟，但沈云舒注意到，他的目光三次扫过驿馆二楼她的房间窗户——虽然每次停留都不到半息。
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便会在阳光下无限延伸。
晨练结束，众人散去。沈云舒叫住陈川：“今日你随我去趟城西。李柱留下，把我昨夜整理的那几本账册再核对一遍数字。”
“是。”陈川应得干脆，脸上看不出异样。
李柱也点头：“明白。”
沈云舒转身回屋准备。关上门的那一刻，她侧耳细听——院中传来李柱招呼张武帮忙搬账册的声音，陈川在检查马具的动静，还有远处王猛与人低声交谈的笑语。
一切如常。
太如常了。
她走到窗边，借着窗纸上一处极小的破损孔洞，向外看去。
周顺正蹲在井边打水洗脸，动作慢吞吞的。王猛和另外两人站在马棚旁，背对着这边，似乎在讨论马匹的草料。张武抱着一摞账册从厢房出来，脚步有些匆忙。
每个人的姿态、位置、互动，都自然得无可指摘。
但正是这种无可指摘，在“鹰眼”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可疑。
半个时辰后，沈云舒带着陈川骑马出了驿馆。
他们没有直接去城西，而是先绕到东市“叶记茶庄”。沈云舒下马，让陈川在外看着马匹，自己独自走进铺子。
铺子里光线依旧昏暗，药草味浓郁。寒鸦站在柜台后，正用戥子称着一撮干茉莉，动作慢得像是时光在他手中凝滞。
“半斤云雾。”沈云舒说。
寒鸦抬头，那双亮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垂下，开始包茶叶。油纸窸窣，麻绳缠绕，动作一丝不苟。
包好，递过来时，他手指在纸包底部极轻地叩了三下。
沈云舒接过，付钱，转身离开。
回到马上，她拆开纸包——除了茶叶，底部压着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纸。
展开，上面是几行极小、极工整的字：
“侯府亲卫编制一百二十人，分四队，轮值护卫、外出、休沐。近三月，七人调离（三伤、二升迁、二病退），五人新补。新补者中，二人背景存疑，履历有三月空白，已标红。另有三人，近期花销远高于俸禄，常出入城西‘醉春风’酒肆，接触人员复杂。名单附后。”
纸的背面，用炭笔草草列了五个名字，其中两个名字旁画了朱砂红点，三个名字旁标注了银两数目和“醉春风”字样。
沈云舒将纸条仔细折好，藏入怀中。茶叶重新包好，递给陈川：“收着，回去分给弟兄们喝。”
陈川接过，塞进马鞍旁的褡裢，动作自然。
两人继续往城西去。路上经过侯府外围，沈云舒勒马放缓速度。
侯府灰墙高耸，墙头哨岗林立，玄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门口站着四名持戟亲兵，目不斜视，身姿如松。
这些人里，谁可能是“可通气者”？
谁收了不该收的钱，传递了不该传的消息？
谁在镇北侯的眼皮子底下，成了黑暗网络的一环？
沈云舒的目光从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每一张脸都写着忠诚和坚毅，北境风霜刻下的痕迹清晰可见。但人心隔着的，岂止是一层血肉。
“沈先生？”陈川察觉到她的停顿，轻声询问。
“没什么。”沈云舒收回目光，策马前行，“想起些事情。”
接下来一整天，她都在城西那片与郑大福有关联的商铺区域活动。明面上是巡查防疫，询问药材储备，暗中却在观察地形、人流、以及那些商铺后门进出的车辆。
陈川始终跟在她身后五步处，警惕着四周，偶尔上前与店铺掌柜交谈，问话的技巧熟练老道，完全符合一个资深斥候的水准。
太合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