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是在午时送到的。
送信的不是驿站的人,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货郎,背着一篓冻得硬邦邦的柿饼,在驿馆门口叫卖。李柱上前驱赶时,货郎塞给他一个油纸包,低声说了句“给沈先生的年礼”,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油纸包里确实是柿饼,但最底下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是普通的桑皮纸,墨迹也是常见的松烟墨,但字迹是赵启恒的,沈云舒认得那笔锋里特有的从容与筋骨。
不同于以往加密的密语,这封信写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属于政治博弈的锐利锋芒。
“云舒:”
开头两个字,笔力遒劲,像出鞘的剑。
“腊月十五大朝会,事了。”
“晨,御史台张琰先发,弹劾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王延禄‘贪渎军资、勾结边蠹、贻误北境防务’三大罪。奏本中列七批特批物资账目疑点,与你所查朔方军需账册条目一一对应,然未提具体地点人名,只言‘边镇军需’。朝堂哗然。”
沈云舒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座巍峨大殿上,老御史须发皆张、掷地有声的模样。清流,可倚——赵启恒简短的标注,透露出这是精心挑选的盟友。
“王延禄惊惧,出列辩称‘皆为常规核销’,然语无伦次。苏贵妃一党数人欲出言回护,孤未予其开口之机。”
“孤命当庭呈递证物:兵部存档之七批放行批文副本,与孤暗查所得之朔方入库记录比勘。数额之差、印鉴时序之谬、供货商名目之蹊跷,历历在目。王延禄面如死灰,瘫软于地。”
“趁此势,孤驳回了户部所提‘裁减北境三成冬衣饷银’之议。直言:‘边关不稳,非将士之过,乃蠹虫之祸。今蠹虫初现,正当肃清源头,岂可因噎废食,寒戍边将士之心?’”
笔锋在这里顿挫,墨迹略深,仿佛能感受到书写时那种步步紧逼、一剑封喉的快意。
“父皇震怒。”
四个字,力透纸背。
“当廷革去王延禄职衔,押送大理寺,着三司会审,彻查兵部近三年所有北境军械物资账目。苏贵妃之兄、兵部侍郎苏明达虽未被直接牵连,然圣心已疑,当场申饬其‘失察’,命其‘闭门思过’。”
这是敲山震虎。动了王延禄这颗棋子,重创其背后苏贵妃一党在兵部的势力,更向整个朝堂传递出对北境问题的重视。
“趁此势,朕驳回了户部所提‘裁减北境三成冬衣饷银’之议。直言:‘边关不稳,非将士之过,乃蠹虫之祸。今蠹虫初现,正当肃清源头,岂可因噎废食,寒戍边将士之心?’”
沈云舒几乎能想象赵启恒立于丹墀之上,声音清朗,目光扫过那些主和派大臣时,那份属于储君的威势与锐气。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定调。
“朝会散前,朕当众言:‘北境朔方所谓疫情,经查实为奸人投毒,制造恐慌。镇北侯已命人彻查,不日必有结果。凡借此生事、妄议撤防和亲者,其心可诛。’”
“此言既出,主和派气焰为之一挫。至少,短期内无人敢再公然以‘疫情’攻讦北境防务,亦难再借‘女官干政’之名行阻挠之事。”
读到这里,沈云舒缓缓舒出一口气。一直悬在头顶的那把名为“朝堂非议”的刀,暂时被赵启恒架开了。他不仅为她扫清了部分障碍,更为整个北境调查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信的最后,笔锋回转,墨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