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卯时初，天光未明。
东大营辕门外，十几个人影牵着马，静立在刺骨的晨风中。除了沈云舒和她的八名亲兵，还有三个生面孔——是老秦头连夜找来的，都是在朔方戍边超过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方圆五十里每一条山沟的老斥候。
领头的老兵姓韩，脸上纵横的沟壑比地图上的等高线还密，左耳缺了半块，是早年狼咬的。他没多话，只朝沈云舒抱了抱拳，哑着嗓子道：“沈先生指哪，我们带路。”
“东大营山泉上游，还有北门营地河道上游，两处。”沈云舒翻身上马，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要查所有可能人为投毒的点——岩缝、水洼、废弃的窝棚，任何能藏东西的地方。”
“明白。”韩老兵也跨上他那匹毛色杂乱的矮脚马，“东边那条泉眼，源头在野狼谷西坡，一路下来有七八处容易做手脚的弯道。北门河道麻烦些，开春化雪时改过道，老河道现在半干，但有暗流。”
一行人马趁着黎明前最浓的黑暗，悄然离营。
沈云舒让陈川和王猛各带两人，分头跟着韩老兵的两个同伴，查东大营山泉的左右两条支流。她自己则带着李柱和周顺，跟着韩老兵直奔北门河道上游。
晨雾在山谷间弥漫，像乳白色的纱，将枯树、乱石和冰冻的溪流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寂静里。马蹄踏在冻土和薄冰上，发出清脆又谨慎的碎裂声。
韩老兵对这片地形熟得像是自己手掌的纹路。他几乎不用看路，马头自然就避开了暗冰和碎石，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上攀行。
“就是这儿。”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溪流转弯的陡坡前勒住马，指了指下方，“去年夏天山洪，把这坡冲塌了半边，河道在这里淤出个小水潭。若是有人往上游源头投毒，水流冲下来，会在这里打个旋儿，毒物容易沉积。”
沈云舒下马，走到坡边。下方约三丈处，果然有个不大的水潭，表面结着薄冰，边缘露出深褐色的淤泥和枯草。
“能下去吗？”
“侧面有条獾子路，陡，但能走。”韩老兵说着，已经率先抓着坡上的枯藤往下探。
路确实陡，近乎垂直，只能手脚并用。沈云舒跟着韩老兵，李柱紧随其后，周顺留在坡上警戒。
下到潭边，寒气更重。水面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不是淤泥的土腥，更像是……药味？
沈云舒蹲下身，用匕首敲开边缘的薄冰，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细闻。
淡淡的苦味，混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涩。
她从随身皮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滴了几滴试剂在水洼旁的湿泥上。泥水立刻泛起一层极淡的、不正常的灰绿色泡沫。
“有毒残留。”她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浓度不高，应该是长期缓慢释放。找找附近有没有可以藏药囊的地方。”
三人分头在潭边搜索。乱石堆、倒伏的枯树根、岩壁的裂缝……韩老兵经验老道，专挑那些背阴、潮湿、不易被水流直接冲刷却又离水足够近的位置。
“沈先生！”李柱的声音从一丛半枯的芦苇后传来。
沈云舒快步过去。李柱拨开芦苇，露出后面岩壁上一条狭窄的横向裂缝。裂缝离地面约一人高，内部幽深，洞口结着蛛网。
但蛛网是破的。
沈云舒让李柱托她一把，凑近裂缝。里面很暗，但她随身带着一个小巧的铜制窥管，前端嵌了块水晶镜片。对着裂缝内看去——
约莫两尺深的地方，靠岩壁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皮囊，囊口用细麻绳扎着，但麻绳已经朽烂了大半。皮囊下方，依稀能看到一些深色的、黏腻的残留物，正对着裂缝下方一条渗水的石缝。
水就是从那里，一滴一滴，渗进下方的水潭。
“是浸药囊。”沈云舒退下来，脸色冰冷，“用浸透毒液的皮囊或麻绳，悬在水源上方或侧方，让水慢慢渗透、溶解、带走毒素。这种方法见效慢，但持续时间长，不易被发现，且毒素浓度波动小，更符合‘类瘟疫’的假象。”
韩老兵骂了句粗话：“狗娘养的，真够阴的！”
“把皮囊取出来，小心别直接碰。”沈云舒吩咐李柱，“用油布包好，这是物证。”
李柱依言，用两根树枝小心地将那朽烂的皮囊夹出。皮囊已经发黑发硬，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怪味。
就在这时，坡顶上警戒的周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鸟鸣——两长一短，示警！
几乎同时，左侧山坡的灌木丛里传来“咔嚓”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