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已时正。
朔方军营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了必须值守的哨兵,几乎所有不当值的士卒都被调集到此。他们按营队站立,玄色的棉袄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连成一片沉默的海洋。队伍里偶尔传出压抑的咳嗽声,更多的,是一种紧绷的、混杂着疑虑与期待的寂静。
校场北侧的高台上,镇北侯端坐正中,一身玄甲未卸,猩红披风垂在身后,如同凝固的血。他身侧站着几位将领,孙振也在其中,脸色发青,眼神飘忽。
高台前空出一片地。地上铺着几张油布,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两个大小不一的皮囊——一个朽烂发黑,一个崭新鼓胀;几截浸成深褐色的麻绳;还有几个小瓷瓶、瓦罐。
沈云舒站在油布旁,身上还是那件青灰棉袍,头发简单束起,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晨间的寒风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但她站得很稳,像校场中央那根矗立的旗杆。
“带上来。”镇北侯的声音不高,却在校场上空清晰地传开。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人走上高台。正是清晨在溪边抓获的那个士卒,此刻已被换上一身干净的囚服,手脚戴着镣铐,走路时哗啦作响。他垂着头,肩膀瑟缩着,不敢看台下密密麻麻的同袍。
校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有人认出了他——“那不是辎重营的王老四吗?”“他怎么……”
“肃静!”执戟亲卫齐声低喝,声浪压下。
镇北侯缓缓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士卒,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边军统帅特有的、刀锋般的重量。
“过去一个多月。”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营里死了五个人,病了几十人。有人说,这是瘟疫,是天灾,是北境该有的劫数。”
他顿了顿,台下死寂。
“但今天,有人告诉本侯——这不是天灾,是人祸。”他侧身,指向沈云舒,“沈先生,你来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沈云舒身上。
她没有退缩,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油布前。她先拿起那个朽烂的皮囊,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此物,今晨在东大营山泉上游的岩缝中起获。”她的声音清亮,没有刻意拔高,却奇异地传得很远,“里面曾经装着的,是一种名为‘鬼哭藤’的混合毒素。这毒素遇水缓慢释放,无色无味,人若长期饮用含毒的水,便会发热、咳嗽、虚弱,症状——与风寒瘟疫极其相似。”
台下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云舒放下朽烂皮囊,又拿起那个崭新的:“这个,是从此人身上搜出。”她指向被押着的王老四,“里面是同样的毒素,尚未使用。此人供认,每隔十日,便奉命去水源处更换药囊,以此维持水中毒素浓度,制造持续不断的‘疫情’。”
她走到那几个小瓷瓶和瓦罐前:“这些,是在北门河道上游的废弃猎户小屋中发现。里面残留的毒粉,与皮囊中毒素同源。经查验,其调配比例、杂质成分,与之前‘疫病’死者体内检出的毒素完全一致。”
证据一样样摆出来,冰冷、具体、无可辩驳。
校场上安静的可怕,只有寒风刮过旗杆的呜咽。
“瘟疫是假。”沈云舒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斩钉截铁,“是有人,蓄意投毒,制造恐慌,动摇军心,干扰我北境防务!”
“哗——”台下终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惊愕、愤怒、后怕、恍然……各种情绪在士卒们脸上炸开。
“谁干的?!”
“哪个畜生!”
“难怪老子喝那水总觉得味儿怪!”
怒吼声此起彼伏。站在高台上的孙振,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镇北侯抬手,声浪再次被压下。
沈云舒走到王老四面前:“王老四,当着侯爷和众将士的面,把你今早招供的话,再说一遍。”
王老四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押着他的亲兵在他耳边低喝:“说!”
“是……是……”王老四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是小人……小人贪财……每次,有人夜里把药囊和……和二两碎银,塞到小人铺盖底下……留……留张纸条,写清楚去哪儿换……”
“纸条呢?”沈云舒问。
“烧……烧了……每次看完就烧……”
“指使你的人,是谁?”
王老四猛地抬起头,眼神惊恐地扫过高台,在孙振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最后落向台下左侧一个低级军官的方向。
“是……是刘队正!辎重营的刘队正!他……他上个月找过小人,说有个轻松的差事,就看守水源,定期换点‘防虫药’……小人真不知道那是毒啊!他给了小人五两银子,说……说事成之后还有……”
被他指着的那个刘队正,站在台下队伍前列,此刻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就要瘫倒,被身旁的人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