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郑大福终于放下手。他脸上涕泪横流，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我……我说……”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是柳先生……”
“说清楚。”
“大概……大概一年前，柳先生找上我。”郑大福眼神发直，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他说……可以让我发财，只要我在军需采购上……开个口子。一开始只是些药材、皮革的差价，数额不大……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怪。有些货，根本就不是军需品，却要我以军需名义采购、入库，再……再安排‘损耗’或‘调拨’，秘密运出去……”
“毒药呢？”
“也是柳先生给的清单……说……说是特殊的‘防鼠药’，必须混在正规采购里……我不敢多问，照做了。地窖……地窖是他的人来挖的，毒药也是他们分批运来藏进去的，我只负责……负责遮掩粮仓的动静……”
“图纸呢？”沈云舒紧盯着他，“胡有德那批物料，到底怎么回事？”
郑大福浑身一颤，眼神里闪过极度的恐惧：“那批……那批物料，柳先生特别交代，账要做足，货……货不用真给铁匠。出库后，直接运到城西棺材铺……老陈头那里。我……我只知道，那批货里……好像夹带了别的东西，很薄，像是……像是羊皮卷或者图纸……但我没敢看！真的没敢看！”
棺材铺！老陈头！
沈云舒的心脏猛地一沉。线索对上了。
“接头人是谁？怎么交接？”
“每次都是柳先生派不同的人来……拿着他的信物，一半铜钱，另一半在来人手里，合得上才行。交接在夜里，地点不定，有时在货栈，有时在荒郊……图纸那次，是老陈头亲自带人来提的货，验了信物，装车就走……去了哪儿，我真的不知道！柳先生的事，多问一句都可能没命啊！”
郑大福说到最后，几乎是哭喊出来，恐惧已经彻底淹没了他。
沈云舒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郑大福知道的果然有限，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环节，负责提供合法的外衣和物流通道。真正的核心——柳先生、幽冥司、图纸的最终去向——他触及不到。
但这就够了。他的证词，加上王成的指认、地窖的物证、账目的漏洞，已经足以钉死柳先生这条线，也验证了老陈头棺材铺作为中转站的关键作用。
“你说的这些，敢画押吗？”沈云舒最后问。
郑大福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画押……画了押，我……我还有活路吗？”
“不画押，你和你家人，一定没有活路。”沈云舒的声音冰冷而残酷，“画了押，将功折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侯爷或许会看在你主动交代、协助破案的份上，饶你家人不死。”
这是给绝望之人的一根稻草，哪怕它细得随时会断。
郑大福呆呆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沈云舒示意李柱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供词纸笔。
郑大福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红印泥在纸上洇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沈云舒收起供词，不再看瘫软如泥的郑大福，转身走出羁押房。
门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天阴沉着，像是又要下雪。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带着郑大福手印的供词仔细收好。
柳先生的影子，终于从黑暗中，被拖出了一角。
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揪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幕后扯到光天化日之下。
而第一步，就是城西那间看似不起眼的棺材铺，和那个叫老陈头的人。
?（第23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