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日,戌时三刻。
“叶记茶庄”早已打烊,铺板合得严严实实,檐下那串风干的药草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像一道凝固的符咒。
沈云舒从后巷的小门进入。领路的不是上次那个铁塔般的曹威,而是一个瘦小伶俐的半大少年,不说话,只用手势示意她跟上。
后堂比上次来时更暗,连那扇高窗都被厚厚的毡毯遮住了。唯一的亮光来自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灯焰如豆,勉强映出寒鸦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他坐在桌后,手里没有擦秤,也没有包茶叶,只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
“坐。”他开口,声音比以往更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沈云舒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没有茶,只有那只铁壶在泥炉上坐着,水将沸未沸,发出极轻微的嘶响。
“两个消息。”寒鸦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点冰冷的炭火,“都是半个时辰前刚到的。”
他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第一,西狄。边境三百里外,秃鹫部一支百人队,从三日前开始,频繁靠近野狼谷外侧的废弃烽燧。行动很小心,昼伏夜出,每次只靠近到十里左右,停留不超过一个时辰,随即撤回。”
沈云舒心中一凛。秃鹫部是西狄王庭精锐,擅长山地突袭。
“他们在试探。”寒鸦的声音毫无起伏,“测试防线反应的速度、兵力调配的规律、哨卡的盲区。就像……狼在咬栅栏前,先用鼻子嗅,用爪子扒拉几下。”
“规模呢?只有这一支?”
“目前只发现这一支。但根据他们补给携带量和轮换痕迹推算,后面至少还有同等规模的两到三支队伍,在更远的山谷里待命。”寒鸦放下第一根手指,竖起第二根,“第二,卧牛庄。”
他顿了顿,从桌下拿出一个小竹筒,倒出里面卷着的薄纸,摊开。纸上用炭笔草草画着卧牛庄的简图,但多了许多新的标记。
“昨日深夜开始,庄内警戒增加一倍。墙头暗哨从四个增加到八个,全部换成了硬弓手。庄内巡逻的频率提高,每刻钟一队。更重要的是——”他的手指点在简图内院区域,“这里,原本住着柳先生和核心人员的三处院落,从今晨起,陆续有箱笼、包袱运出,装上车马。车马没有从正门走,而是拆了一段后墙,从后面的荒路直接绕进山里。”
“转移?”沈云舒声音发紧。
“或者销毁。”寒鸦抬眼看着她,“运走的东西里,有木箱,也有陶罐。如果是贵重物品或文件,该用木箱。但陶罐……通常是用来装液体,或者……烧毁东西后的灰烬。”
沈云舒的呼吸微微一滞。烧毁证据?
“庄里的人数呢?”
“在减少。”寒鸦收起简图,“根据外围监视的兄弟回报,这两天从庄里出来的人,比进去的多。尤其是今天下午,有十几个人扮作樵夫、猎户模样,分批离开,进了北边的山林后就失去踪迹。庄内留下的,大多是护卫和少数核心人员。”
两个消息,像两块冰冷的铁,砸在沈云舒心头。
西狄精锐在边境试探,磨刀霍霍。
卧牛庄在收缩转移,疑似销毁痕迹。
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绝不是巧合。
“风雨楼的判断是什么?”沈云舒问。
寒鸦沉默了片刻,泥炉里的炭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爆出几点火星。
“他们在准备。”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冰冷判断,“要么,是准备提前启动那个‘缺口计划’,用边境的军事压力吸引注意,掩护庄内的核心人员和物资转移。”
“要么,”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是察觉到朝堂和北境的双重压力已经逼近临界点,决定断尾求生,销毁所有证据,人员撤离,让这条线彻底断掉。”
“哪一种可能性更大?”沈云舒追问。
“取决于图纸。”寒鸦直视着她,“如果图纸已经安全送抵西狄,那么他们可能倾向于后者——放弃卧牛庄这个经营已久的据点,保全核心人员,蛰伏待机。如果图纸还在他们手中,或者转移受阻……”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那么他们可能会鋌而走险,用边境的军事摩擦制造混乱,强行打通转移通道,甚至……在撤离前,发动一次致命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