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消失的“影子
伤兵营区比上次来更加萧条了。
腊月的寒风卷过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刮起地上冻硬的尘土和枯草。大多数房门紧闭,只有零星几间屋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或低低的呻吟。空气里弥漫着久不散去的药味、霉味,还有一种属于伤残和暮气的、沉甸甸的寂静。
老秦头住的屋子在营区最深处,紧挨着一堵半塌的旧围墙。门前那片他上次打理过的菜畦,如今已被冻土封死,只剩下几根枯黄的菜梗倔强地戳在土里,像大地伸出的、干瘦的手指。
沈云舒没带陈川或李柱,只让周顺留在营区入口处等候。她自己提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几包驱寒的药材和两块硬邦邦的、用油纸包好的腊肉——这是军营里探望伤兵的常见礼数,不起眼,却能敲开很多紧闭的门。
她抬手叩门,三下,不轻不重。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然后是缓慢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老秦头半张脸。他比上次见时更加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在看到沈云舒时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警惕覆盖。
“沈先生?”他压低声音,目光快速扫过她身后。
“来看看您。”沈云舒将包袱稍稍提起,“带了点东西。”
老秦头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屋里比外面更暗,更冷。唯一的热源是墙角一个快要熄灭的小泥炉,上面坐着个缺了口的瓦罐,里面煮着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状物。一张木板床,一张跛腿的桌子,两把凳子,就是全部家当。
沈云舒将包袱放在桌上,没坐,开门见山:“秦老,上次您提过,夜里偶尔能看到‘飘忽的影子’,在西大营老林子那一带。最近……还见过吗?”
老秦头在床沿坐下,拿起床边一根磨得发亮的旧烟杆,却没点火,只是拿在手里摩挲。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摇头。
“没了。”他声音沙哑,“自打上回您来过,又……又破了那劳什子‘瘟疫’的谣言之后,好像就再没见着。”
“一次都没?”
“一次都没。”老秦头很肯定,“以前隔三差五,总能瞥见一点。有时候是半夜起来解手,有时候是疼得睡不着,趴在窗口透气……那影子快得很,像阵风,但总归有迹可循。可这十来天,安静得很。老林子那边,连野狗叫唤都少了。”
沈云舒的心沉了沉。时间点对得上——正是她开始严查军需、清剿毒源、逼迫郑大福之后。
“除了老林子,营里其他偏僻角落呢?比如废旧的库房、水井后头、坍塌的墙根……”她追问。
老秦头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你这么一说……东营马厩后头那个堆草料的破棚子,前阵子夜里好像总有点动静,像有人在那儿歇脚。但这几天,也没了。还有西边那口早就半枯的废井,井台上老有新鲜的泥脚印,这两天去看,脚印都让霜盖住了,没见新的。”
收缩了。
或者,转移了。
沈云舒想起寒鸦说的卧牛庄人员缩减、戒备升级。如果军营内部的这些“影子”和卧牛庄属于同一张网络,那么他们的动态很可能是同步的——外部据点准备撤离或销毁证据,内部的潜伏人员也随之静默或转移。
“秦老,”她放轻声音,“您觉着,那些‘影子’,是营里的兄弟,还是……外头进来的?”
老秦头拿着烟杆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那双经历过太多生死和阴谋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说不准。”他慢慢道,“但有一点——他们对营里的路,熟得邪乎。哪儿有暗哨,哪儿巡逻的间隙长,哪儿墙矮好翻……门儿清。要说是外头刚摸进来的,没这份熟络。”
内部人员。或者,至少是长期潜伏、对军营了如指掌的人。
沈云舒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碎银,轻轻放在桌上:“多谢秦老。这些日子,您自己也多留神。若再看见什么不寻常的,或者……有什么人来找您打听什么,想办法递个信到驿馆,就说是远房侄子捎话。”
老秦头没看那银子,只是盯着沈云舒:“沈先生,这营里的水……是不是要浑到底了?”
沈云舒沉默片刻,才道:“浑水才能摸鱼。秦老,保重。”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伤兵营区,周顺迎上来,低声道:“先生,可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