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亲兵之疑
腊月二十二,午后。
沈云舒带着陈川、李柱和张武,例行巡查东大营几处已解除隔离的营房。雪后初晴,阳光惨淡地照在营房间泥泞的小道上,积雪融化处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黑土,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巡查本身并无特别。无非是确认病患已彻底康复,营房通风消杀是否到位,以及士卒们对水源安全的疑虑是否消除。沈云舒问得仔细,陈川和李柱在一旁记录,张武则负责维持秩序,提醒围观的士卒保持距离。
一切如常。
直到路过营区西南角的文书房。
那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专门存放历年档案和文牒。因为靠近马厩,空气中总飘着一股混合了陈年纸张、墨汁和马粪的怪异气味。平时少有人至,此刻门却半开着,门口站着个穿青布棉袍的年轻文书,正搓着手,朝他们这边张望。
沈云舒目光扫过,并未停留。她正听着一个什长汇报营房近日情况,余光却瞥见跟在队伍稍后位置的张武,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暂的一顿,几乎难以察觉。但沈云舒看见了。
她继续听着汇报,神情专注,仿佛全未在意。眼角余光却锁定了张武。
张武的目光与那文书有一瞬间的交汇。文书似乎轻轻点了点头,右手缩在袖中,拇指几不可察地向上翘了翘。张武则微微侧身,左手按了按自己右腰侧悬挂的牛皮小囊——那是装火石、火镰等随身杂物的小袋,每个亲兵都有。
动作细微,流畅,像是无意间的整理。
随即,张武快走两步,回到他本该保持的护卫位置,脸上神色如常,甚至对旁边一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少年兵笑了笑,呵斥道:“看什么看!站回去!”
一切恢复正常。
巡查继续。两刻钟后,沈云舒结束巡查,带着三人返回驿馆。
路上,她仿佛随口问道:“张武,方才文书房门口那人,你认识?”
张武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先生,那是文书房的刘笔帖,叫刘顺。以前在小人原队做过半年文书,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
解释得合情合理。朔方大营数万人,同乡、旧识、有过交集的人太多了。
“哦。”沈云舒点点头,不再多问。
回到驿馆,她吩咐陈川和李柱去整理今日巡查记录,独独留下了张武。
“张武,你替我去一趟军医署,找孙军医取一份最新的病愈人员名录,要按营房归类的。”她说着,从怀中取出自己的令牌,“拿着这个,孙军医若问,就说我急用。”
“是!”张武双手接过令牌,转身大步离去。
沈云舒站在驿馆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意稀薄。
她转身回屋,却没有休息,而是铺开纸笔,迅速写了几行字,折成指甲盖大小。然后她走到窗边,轻轻叩了叩窗棂。
一道人影从屋檐下的阴影里悄然滑下,无声落地,是甲三。他今日负责驿馆外围的暗哨,本不该此时现身。
沈云舒将纸条递给他,声音极低:“想办法查两件事。第一,文书房刘顺的背景、近期接触人员,重点查他与军需处、或者任何与‘柳’、‘西狄’有关联的人员有无交集。第二,查张武。不光是他说的那段履历,查他从入营至今的所有调遣记录、同帐袍泽、以及——他那个牛皮小囊里,最近有没有装过不该装的东西。”
甲三接过纸条,眼神锐利,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只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重新没入檐下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云舒关好窗户,坐回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