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卧牛庄的大火仍在远处天际翻腾，映得西北方一片混沌的暗红。而近处山林，却已沉入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
沈云舒勒马停在林边岔道口。身后是仍在燃烧的废墟和嘈杂的救火声，前方是两条没入黑暗的小径：一条略宽，是早年商队踩出的驮马道，蜿蜒通向西北更深的山岭；另一条几乎是兽径，狭窄陡峭，贴着山脊线，指向正北。
冰冷的空气里除了烟味，还混杂着泥土、腐叶和夜露的气息。她翻身下马，蹲在岔道口，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铜皮灯笼，拨亮灯芯——光亮只能照出方圆几步，但足够了。
陈川和李柱举着火把跟上来，火光跳跃，照亮泥泞的地面和两侧的灌木。
“车辙。”沈云舒指着驮马道入口处几道深深的、新鲜的沟痕，“重车，至少两辆，轮距较窄，不是常见的货运马车，更像是……改装过的箱车。”她用手指丈量轮距，“往西北去了。”
“这边也有痕迹。”李柱举着火把凑近那条兽径入口，指着几处被踩断的枯枝和灌木上新鲜的刮擦痕，“有人走过，不止一个，脚步间距大，速度快。看断枝的方向，往北。”
兵分两路，还是故布疑阵？
沈云舒站起身，目光在两条路上快速扫视。灯笼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映出眉心一道深深的刻痕。
“陈川。”她迅速决断，“你带张武、赵四，还有王猛留下的两个人，沿驮马道追。重车走不快，注意路上有没有丢弃的杂物、车辙旁的新鲜脚印、或者临时停靠的痕迹。追出二十里，若无发现，立刻折返，到北面黑风峪口汇合。”
“是！”陈川领命，立刻点齐人手，翻身上马，沿着驮马道疾驰而去，马蹄声和火把的光亮迅速被黑暗吞没。
“李柱，周顺，还有你们两个，”沈云舒看向剩下的四人，包括那个略懂草药的周顺，“跟我走山路。熄灭火把，用灯笼，注意脚下，保持安静。”
“是！”
一行人牵马走入兽径。山路果然难行，碎石嶙峋，荆棘丛生，马匹走得很艰难，不时打着响鼻抗议。沈云舒将灯笼交给李柱，自己走在最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地面和两侧。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靴子踩碎枯叶的脆响，马匹粗重的喘息，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还有……自己胸腔里清晰的心跳。
追踪是一门寂静的艺术，需要眼睛、耳朵，更需要一种近乎直觉的联想。
走了约莫三里，在一处稍平缓的背风坡地，沈云舒忽然停下。她蹲下身，灯笼的光晕聚拢在地面一处不明显的凹陷上。
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新，表面的落叶被拨开，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是灰烬，已经冷了，但用手捻开，还能看到未完全燃烧的纸片边缘，焦黑蜷曲，上面的字迹早已无法辨认。灰烬里还混着些黑色的、结成硬块的渣滓——是熬煮过毒药后残留的焦糊物。
“在这里烧过东西。”沈云舒低声道，用树枝拨弄着灰烬，“文件，或者信件。烧得很匆忙，没烧透就掩埋了。”
周顺也蹲下来，捡起一小块黑渣闻了闻，脸色微变：“是药渣，鬼哭藤的味儿还有残留。”
继续向前。山路越发崎岖，有些地方需要攀爬。沈云舒让两名亲兵留在后面照看马匹，自己只带着李柱和周顺，轻装向上。
又走了两里，在一处临近山脊的碎石坡上，李柱忽然低喝：“马蹄印！”
几人迅速聚拢。碎石坡上，几枚清晰的马蹄印嵌在湿软的泥地里，方向朝着山脊另一侧。蹄印很新，边缘的泥土尚未被夜露完全浸透变硬。蹄铁的形状特殊，前缘较尖，后跟宽厚——不是北境军马常用的制式蹄铁，更像是西狄或北燕那边草原马的蹄铁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