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巷深处，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旧仓房。
墙皮剥落，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谷物的霉味和鼠类窸窣的声响。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盏油灯，火苗被刻意捻得很小，只堪堪照亮桌边方寸之地，将围坐者的影子扭曲地投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
老陈头坐在硬木凳上，双手被松松地反绑在椅背——这是一种姿态，而非真正的束缚。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干瘦，眼窝深陷，但那双小眼睛里却没有太多惊慌，反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云舒坐在他对面，甲三如铁塔般立在门口阴影里，隔绝了内外。
“陈掌柜，”沈云舒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次请你来，不是谈木料生意。”
老陈头扯了扯嘴角，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姑娘说笑了。这地方……也不像谈生意的地儿。”
“像谈生死的地方。”沈云舒接得平静。她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油灯昏黄的光圈下。
一样是半片焦黑的纸片，边缘残存着墨迹，能勉强认出“…迎客…定金…”几个字。另一样是一枚不起眼的青铜当票拓印，上面隐约有“利源当铺”的标记和日期。
老陈头的目光落在当票拓印上时，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腊月十二，城西利源当铺。”沈云舒指尖点在那日期上，“你当了一支老银簪，说是家传。但朝奉记得，你去的时候，靴帮上沾着一种特殊的红土——整个朔方城，只有水门码头卸‘南陵朱砂’的货栈附近有那种土。而那几天，码头恰好丢了一小箱登记为‘颜料’的货。箱子里，”她顿了顿，“有鬼哭藤干燥研磨后的残渣。”
老陈头沉默着，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灯影下像干涸的河床。
“还是腊月十二，同日午后，‘老槐迎客’驿站的马棚起火，烧掉了半间料房。救火的人在灰烬里找到了这个。”沈云舒点了点那焦黑纸片，“纸是南边特产的‘竹云笺’，墨里掺了金粉，非寻常人用得起。而驿站伙计说，起火前，看到一个干瘦的老头在附近转悠，形容样貌，”她抬眼，目光如锥，“与你七分相似。”
仓房里只剩下老鼠啃噬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像是时间的齿在慢慢咬合。
良久，老陈头长长地、带着痰音的吐出一口气。
“姑娘……好手段。”他声音沙哑，没了之前的油滑，“老汉我认栽。但姑娘若以为老汉只是柳先生那条线上跑腿的，可就……小瞧了这朔方城里的水了。”
沈云舒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老陈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被一种破罐破摔的狠色取代：“事到如今，老汉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我确实替柳先生那伙人运过东西，从棺材铺到驿站，从码头到……某些宅子。但姑娘可知道，我老陈头听谁的令？”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北燕，幽影司。”
甲三的呼吸声在门口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云舒瞳孔微缩，但面色未变。北燕……三国之中最神秘、最擅渗透的北方政权。他们的触角，竟然也伸到了朔方？
“幽影司要我做什么？盯着西狄秃鹫部的动静，顺便……看着点幽冥司那帮装神弄鬼的家伙。”老陈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柳先生？二皇子余党？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搅浑水的卒子。我们真正要的，是摸清西狄和幽冥司到底想在朔方干什么，他们背后的‘大买卖’是什么。”
“所以你将计就计，混入柳先生的网络，为他做事，也为自己收集情报。”沈云舒缓缓道。
“不错。”老陈头点头，“柳先生那条线，我知道的不少。‘鹰眼’？嘿嘿，确实有。级别不低，就在侯府那几百亲卫里头，能摸到真东西。但具体是哪个？柳先生嘴严，单线联系。我只知道，那人用的传信法子很绝，不是寻常的鸽子或死信箱。”
他看了一眼沈云舒，见她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道：“不过，我倒是能告诉姑娘一个地方。柳先生在朔方城，除了卧牛庄，还有一处备用的紧急联络点，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那地方，就算他把卧牛庄烧成白地，线也不会全断。”
沈云舒的心跳快了半拍：“在哪里？”
老陈头吐出三个字：“棺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