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书房那扇沉重的楠木门在身后合拢,仿佛一道无声的界限被跨过。晨光未启,侯府的回廊依旧沉浸在幽蓝的夜色中,只有远处厨房透出的微光与隐隐的人声,预示着一个不寻常的白昼。
沈云舒没有回驿馆。她带着甲三径直来到侯府东侧一间闲置的签押房——这是镇北侯临时拨给她使用的“办案之所”,僻静,且有单独小门通向府外小巷。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沈云舒将那份写有三个名字的素笺在桌上铺开,目光锁定了“周湛”二字。何谦与文世安的调查可以同步进行,但此人,是核心,是那张网上最可能连接内外、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
“甲三,”她声音低而清晰,“侯爷已授权。我们要动周湛,但动的是‘证据’,不是‘人’。在他察觉之前,把能钉死他的所有钉子,一颗颗找齐,磨利。”
“从何处入手?”甲三问。
“钱,人,事。”沈云舒指尖轻点桌面,“三者必有破绽。”
她迅速分派任务。
钱:通过陈川,利用其在亲兵中人缘好、口风紧的特点,迂回打听周湛近半年的“手面”是否突然阔绰。同时,她亲自修书一封,以特殊暗记封装,让李柱立刻送往风雨楼据点,购买关于“醉春风”酒肆近三月所有大额交易及常客背景的深度情报,特别是与军中人员相关的部分。
人:通过赵六等略通文墨、心思细致的亲兵,以“整理旧档、核对功勋”的名义,调阅周湛近两年的公务记录、请假外出登记、以及经他手安排的所有亲兵轮值、护卫任务派遣单。重点寻找与可疑时间点(如柳先生团伙活跃期、图纸失窃前后、投毒事件前后)的重合与异常。
事:这是最危险,也最可能一击致命的部分。需要潜入周湛在侯府侍卫营区的单独居所,进行秘密搜查。
“我去。”甲三没有任何犹豫。
沈云舒看着他,缓缓点头:“务必小心。他的居所可能设有机关或警报。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明白。”
……
昼间的侯府,一切如常。演武场的呼喝声,文吏房往来的脚步声,厨房升起的炊烟,构成了平静的表象。而在这表象之下,几股细流正在无声渗透。
陈川带回的消息证实了部分猜测:近三四个月,周湛曾数次私下宴请几名底层军官和市井中的“能人”,酒席档次不低。更有亲兵偶然听到周湛抱怨“朔方城物价飞涨,俸禄不够养家”,但转头却有人见他从“宝昌号”钱庄出来——那是城中最大、利息最低、非大额存取不接待的钱庄。
午后,风雨楼的情报通过隐秘渠道送回。薄薄几张纸,信息却触目惊心:“醉春风”账册显示,近三月有一位登记名为“周南”的客人,累计消费高达二百七十两纹银,远超寻常军官俸禄。该客人支付多用金锞,部分金锞底部有模糊的“内府监制”戳印——那是专供皇室赏赐或特定渠道流通的金锭。更关键的是,酒肆后堂伙计模糊指认,“周南”的左手虎口,似乎有一道疤。
虎口新月形疤痕!
与此同时,赵六那边的文书核查也有了发现:在柳先生焚烧卧牛庄、从边境逃脱前三天,周湛以“核查边境哨卡换防情况”为由,申请外出公务一日,目的地包括靠近野狼谷的几处哨卡。但其中一处哨卡的守备记录显示,周湛当天并未抵达。而那天下午,有边境樵夫报告,在野狼谷外围一处僻静山坳,见到两名身着便装、疑似军旅出身的人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身形与周湛相似。
另一份记录更致命:沈云舒初次前往粮仓调查的前夜,周湛临时调整了次日负责护卫沈云舒的亲兵小队名单,将原本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换成了两名相对较新、与其私交不错的新人。而粮仓事发后,那两名新人恰好“因受惊过度”被调离了亲兵序列,随后很快以各种理由离开了朔方城,下落不明。
财务异常,与柳先生疑似秘密接触,可疑的人员调派导致行踪泄露……一条条,一桩桩,虽非铁证,但拼图正在显现狰狞的轮廓。
夜幕再次降临。
子时,万籁俱寂。甲三如一片真正的影子,融入侯府侍卫营区建筑的黑暗角落。他避开了固定的哨位和巡逻路线,利用建筑的阴影和视觉死角,悄无声息地接近周湛居住的那排单独厢房。
周湛的房间窗扉紧闭,但里间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光透出——不是烛火,更像是某种小型灯盏,且被严密遮挡。
甲三伏在屋后檐下,凝神倾听片刻。屋内没有鼾声,也没有走动声,只有极其均匀绵长的呼吸——周湛醒着,或者在浅睡,且保持着高度警觉。
他不能等。机会稍纵即逝。
甲三从怀中取出一支细如麦秆的铜管,前端沾有特制的、气味极淡的安神药物粉末。他将铜管小心翼翼地从窗棂一处不易察觉的缝隙中探入,轻轻吹入微量粉末。这不是迷药,不足以让人昏睡,但能一定程度上加深睡意,降低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