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的木窗棂糊着半旧的窗纸，午后的阳光透过纸缝漏进来，在积了薄尘的书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海棠指尖拂过案上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指尖沾了些经年的灰尘——这是楚逸尘临时受命去城西探查暗桩前，留她暂歇的地方。说是旧宅，其实是烟雨阁早年在京郊设下的一处联络点，院落不大，只余下一位老仆打理，倒比城中的宅院多了几分僻静。
楚逸尘走时叮嘱她莫要乱走，可她偏生对这满室的旧物挪不开眼。作为文物修复师，她对老物件总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尤其是这书房，四壁立着的书架虽空了大半，余下的几本残卷、几件陈设，都透着岁月沉淀的气息。她本是翻看着一本记载金石纹样的残册，目光却被书桌后的墙壁吸引了去。
那面墙是用旧木拼接而成，与其他墙面的砖石不同，靠近墙角的地方，一块木板的接缝处似乎比别处宽些，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漆料，与周围的木色格格不入。海棠放下书卷，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板——声音发空，不似实心墙的沉闷。
她心头一动，想起修复古物时见过的暗格机关，多是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借器物或墙体遮掩。她顺着接缝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处极浅的凹槽，像是被人刻意凿出的。手边没有工具，她便拔下发间的银簪，小心地插进凹槽里，轻轻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被窗外的鸟鸣盖过，那块木板竟真的向外弹开了一道缝隙。海棠屏住呼吸，用指尖扣住缝隙，缓缓将木板抽了出来——墙后果然藏着一个暗格，约莫半尺见方，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
她将册子取出来，木板轻轻推回原位，恰好严丝合缝，若不细看，竟看不出丝毫痕迹。回到书桌前，她小心翼翼地拂去册页上的灰尘，只见封面是深棕色的硬壳，上面用墨笔写着“烟雨阁名册”五个字，字迹遒劲，墨色虽有些淡了，却依旧清晰。
翻开第一页，是烟雨阁的入阁誓词，字里行间透着肃穆，想来是阁中弟子入阁时必诵的。往后翻，便是按年份记载的弟子名册，每一页都写着姓名、入阁年份、所属分舵与职责，字迹有别，想来是不同时期的阁中管事所记。
海棠一页页翻着，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心里对烟雨阁的架构渐渐有了些轮廓——原来这江湖秘地并非只有一处据点，而是分了天、地、玄、黄四舵，分管情报、护卫、联络与暗线，各司其职，却又相互掣肘。她翻到近三十年的记载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的字迹偏柔，却不失力道，记载着一位名叫“苏婉清”的女子，入阁年份是二十三年前，所属“玄舵”，职责一栏写着“掌阁中秘藏文书，协理中枢调度”。
苏婉清？
海棠心头猛地一跳，她记得楚逸尘提过，他的母亲本是江南世家女子，闺名便叫苏婉清，只是在他年幼时便病逝了。可他从未说过，他母亲竟也是烟雨阁的人，而且还身居要职，掌管秘藏文书——这与她印象中“世家闺秀”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她连忙往下翻，想找更多关于苏婉清的记载。紧挨着苏婉清名字的，是一个叫“沈砚之”的男子，入阁年份与苏婉清相同，所属“天舵”，职责是“掌管阁中暗线，巡查各地据点”。两人的名字被记在同一页，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想来是同期入阁的弟子。
再往后，关于苏婉清的记载渐渐多了些零碎的注脚——“次年，随沈砚之赴江南执行任务”“五年后，归阁，仍掌秘藏文书”“七年夏，因身体抱恙，暂离阁中”。最后的记载停在楚逸尘出生的那一年，只有简单一句：“秋，卸职离阁，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海棠皱起眉。楚逸尘说他母亲是病逝，可名册上却写着“卸职离阁，不知所踪”，这其中显然有隐情。难道楚逸尘的母亲并非病逝，而是另有缘由离开了烟雨阁？那楚逸尘从小听到的，竟是假的？
她指尖摩挲着那行“不知所踪”，忽然想起楚逸尘颈间的玉佩——那玉佩与她的胭脂盒相契，是烟雨阁的信物，难道这玉佩本是他母亲的东西？还有她手中的胭脂盒，既然是烟雨阁的信物，会不会也与苏婉清有关？
正想得入神，院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老仆的问候：“二公子回来了。”海棠心头一紧，连忙将名册合起，塞进袖口——这事太过蹊跷，她得先理清头绪，再找合适的时机告诉楚逸尘，免得他骤然得知真相，心绪大乱。
楚逸尘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些风尘气，他见海棠坐在书桌前，目光有些发怔，便走上前问道：“怎么了？在这里待得闷了？”
海棠回过神，连忙摇头，指尖下意识地按了按袖口的名册，勉强笑了笑：“没有，只是看这书房的旧书，觉得有些意思。你那边探查得怎么样了？”
楚逸尘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沉声道：“城西的暗桩确实是玄水门的人设下的，不过我们赶到时，他们已经撤离了，只留下些零碎的线索，指向城北的一处粮仓。”他顿了顿，注意到海棠的神色有些异样，便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海棠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立刻拿出名册——她看着楚逸尘眼底的疲惫，知道他刚奔波回来，不宜再受刺激。她轻轻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旧宅的书房很特别，像是藏着不少故事。对了，你母亲……当年在江南的时候，有没有提过烟雨阁的事？”
楚逸尘闻言，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她很少提过去的事，只说家里早年与江湖中人有些往来，后来便断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海棠心里的疑团更重了，却只是笑着掩饰道：“没什么，就是刚才翻书时，看到些关于江南世家的记载，随口问问。”
楚逸尘虽觉她神色间有些不对劲，却也没再多问，只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城中吧，免得入夜后路上不太平。”
海棠点头应下，起身时，指尖再次触到袖口的名册，那硬壳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像是在提醒她，这册子里藏着的秘密，或许不仅关乎楚逸尘的母亲，更与烟雨阁的过往、甚至她手中的胭脂盒，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走出旧宅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海棠看着身边楚逸尘挺拔的背影，心里暗暗想着，等回到城中，她一定要好好研究那本名册，说不定能从中找到解开胭脂盒秘密、甚至她穿越之谜的关键线索。而那关于楚逸尘母亲的真相，她也得找个恰当的时机，慢慢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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