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梁宽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在今天被反复地碾碎，重组，再碾碎。
原来……杀人，还可以不用刀。
用笔，用纸，用一张看不见的网，就能置人于死地。
而且，死得更惨，更彻底。
十三姨看着叶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多么的天真和可笑。
她以为的危险，是枪林弹雨，是刀光剑影。
却不知，真正的危险，是这般杀人于无形的权谋和算计。
而黄飞鸿。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叶锋，而是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领事馆里，宁静祥和的西式花园。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
但那种一代宗师的孤高和傲气，却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萧索和落寞。
他站了很久。
久到梁宽和十三姨都以为他会一直这么站下去的时候。
他，突然转过了身。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
他对着叶锋，缓缓地，郑重地弯下了自己的腰。
不是抱拳。
不是作揖。
而是一个九十度的，学生对老师才会行的鞠躬大礼！
“黄师傅！你这是做什么！”十三姨惊呼出声，连忙上前去扶。
“师父！”梁宽也吓得跳了起来。
这可是黄飞鸿啊！
名满天下的黄飞鸿！
他竟然……向叶锋行如此大礼！
然而，黄飞鸿却推开了十三姨的手。
他直起身，但头颅，依旧微微低下，双眼看着叶锋，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挣扎。
只有一片清明。
和一种，彻底放下过往，虚心求教的虔诚。
“叶先生。”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他不再叫叶锋，而是尊称“叶先生”。
“黄某，习武一生，自问看尽世间不平，行遍侠义之道。”
“今日，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
“黄某的拳，只能对付流氓地痞，却对付不了吃人的世道。”
“黄某的仁义，只能救助街坊邻里，却救不了沉沦的家国。”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叶锋，深深一揖。
“黄某，斗胆请教先生。”
“请先生教我，如何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请先生教我……”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和一种，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此的恳切。
“如何……救国！”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哽咽的。
那是他压抑了一生的夙愿，也是他此刻，最深的迷茫。
房间里，落针可闻。
叶锋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位被打碎了所有骄傲，却又在废墟之上，重新站立起来的一代宗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黄飞鸿，才真正成为了他的“自己人”。
叶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走到黄飞鸿面前，将他扶起。
“黄师傅，言重了。”
他看着黄飞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救国，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