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冀中平原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
林家村的土路上,寻常这个时辰早已万户闭门,只余下几声犬吠。可今天,整个村子都像是被一勺滚油泼进了冷水锅,彻底炸开了。
一阵沉闷的车轮碾压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冬日的死寂。
一辆骡马拉拽的板车,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稳。车上堆积的货物高得吓人,用厚实的油布严密包裹着,却依然透出一种惊人的富足。
村民们从自家门缝里、墙头后探出脑袋,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从城里拉了什么回来?”
“看那马车,得花不少钱雇吧!”
车帘一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利落地跳了下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棉布衣裤,脚踩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面容俊朗,眼神沉静,与这萧瑟的村庄格格不入。
“是卫国家的小子!”
“林卫国?他不是去北平了吗?”
人群中一声惊呼,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好奇。
林卫国没有理会周围越聚越多、满眼震惊的村民。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对车夫沉声说道:“师傅,搭把手,往下搬吧。”
随着他的指挥,第一匹油布被扯开。
阳光下,一匹匹色泽鲜亮、光华流转的绸缎布料,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那不是村里人见过的粗布土布,那是只有在戏文里、大户人家太太小姐身上才能看到的金贵物事。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还没等他们从绸缎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第二件货物又被搬了下来。
一包包用厚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隔着纸都能闻到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酱肉!而且是分量如此扎实的酱肉!在这年头,过年能见着点肉腥就算不错了,谁家敢这么一包一包地往回搬?
紧接着,是一盒盒用彩纸包裹、系着红绳的精致糕点。那包装,一看就是城里最大字号的点心铺子才有的手艺。
堆积在村口的年货,已经不是一座小山,而是一堵墙,一堵用财富和体面砌成的墙,狠狠地撞击着林家村每一个人的神经。
“我的老天爷,这是……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
“卫国家这是要摆宴席吗?”
闻讯赶来的林家众人,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彻底砸蒙了。
父亲林振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母亲张翠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上前,不是看那些货物,而是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局促地收了回去,生怕自己粗糙的手弄脏了儿子干净的衣裳。
“卫国!”
哥哥林卫东的反应最直接,他兴奋地大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来,给了弟弟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然后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帮着往下搬东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喜悦。
只有奶奶,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看那些耀眼的货物,浑浊的双眼,自始至终都只落在林卫国一个人身上。看着那个曾经瘦弱的孙儿,如今变得如此沉稳能干,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渐渐湿润了。
当晚的饭桌上,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林卫国将自己在北平的经历,掐头去尾,挑拣着那些能让家人安心又骄傲的部分说了一遍。从瑞福祥的奇遇,到结识贵人,听得一家人时而惊呼,时而后怕,最后又都化为满脸的自豪。
几杯温过的土酒下肚,林振华的脸膛喝得通红,他重重拍着儿子的肩膀,激动得只会重复一个词:“好!好!”
林卫国看着家人脸上的笑容,知道时机到了。
他放下酒杯,神情变得郑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