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铺的夜晚，是一场对意志力和鼻腔的双重考验。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梦呓声，交织成一首粗粝的睡眠交响曲，中间还夹杂着某些人起身放水、回来时带来的阵阵寒意和更浓郁的气味。凌曜几乎是睁着眼睛熬过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感觉刚合眼没多久，就被一阵嘈杂的起床动静吵醒。同屋的脚夫和行商们骂骂咧咧地收拾着简陋的行囊，准备赶早路。凌曜揉着酸涩发胀的眼睛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后背，被硬木板硌得几乎没了知觉。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用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看着水中自己那张带着明显黑眼圈、写满憔悴的倒影，凌曜苦笑了一下。想他堂堂镜界巡狩者，经历过星际战争，对抗过人工智能，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真是虎落平阳。
回到嘈杂的客栈大堂，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稀粥和一碟咸菜，花了五文钱。粥稀得能照出人影，咸菜齁得发苦，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每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填饱肚子（勉强算是）后，他决定立刻开始行动。首要目标，是找到玄提到的那个“没落的武学世家”。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抓住的、稍微靠谱一点的线索。
向那个依旧睡眼惺忪的店小二打听了一下镇上的武馆。小二打着哈欠，含糊地指了指西边：“武馆？咱这穷乡僻壤的，也就镇西头还有一家，姓韩的开的，唉，也没几个学徒了，都快关门大吉咯……”
姓韩？凌曜心中一动，道了声谢，便朝着镇西方向走去。
与镇中心相比，西边显得更加破败和冷清。房屋低矮歪斜，路面坑洼不平，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面黄肌瘦，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草药和汗水混合的沉闷气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看到了一個略显不同的院落。院墙比周围的民宅要高一些，是用青石垒砌的，虽然不少地方已经风化破损，爬满了枯藤，但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规整和气派。两扇厚重的木门上，油漆斑驳脱落，却依旧紧紧关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用遒劲的笔力写着两个字——
“振威”。
字是好字，透着一股不屈的筋骨，但匾额本身却蒙着厚厚的灰尘，边角还有蛛网牵连，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苍凉。
这就是那家武馆了。振威武馆，韩家。
凌曜站在门口，能隐约听到院内传来一些呼喝声和身体碰撞的闷响，但声音稀疏，远谈不上热闹。他整理了一下因为睡觉而更加皱巴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握住门上的铜环，轻轻叩响。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院内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個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皮肤黝黑、穿着打补丁的短褂少年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凌曜：“你找谁？”
少年眼神明亮，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好奇，但身形瘦小，不像练武之人。
凌曜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有礼：“在下林曜，初到宝地，听闻振威武馆韩馆主大名，特来拜会。”
“拜会？”少年眨了眨眼，脸上露出疑惑，“你也是来学武的？看着不像啊……”他上下扫视着凌曜文弱的身板。
凌曜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并非学武，是……受家中长辈所托，前来拜访故人之后。”他只能含糊地扯个理由。
少年“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说了句：“你等着，我去通报一声。”说完，又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