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灰衣弟子将楚谕带到外门区域边缘的一片低矮院落前，这里灵气明显比山门平台处又稀薄了不少，房舍也显得陈旧简陋。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刘管事，王师叔引荐来的，说安排到药园。”灰衣弟子对着一个躺在摇椅上、腆着肚子打盹的胖中年说道，语气随意，显然对这刘管事并无多少敬意。
刘管事睁开惺忪睡眼，打量了一下楚谕，撇撇嘴：“王师兄又乱发善心……这么个小不点，能干什么活？哪个园子还缺人？”
旁边一个正在记账的杂役抬头回道：“管事，丙字柒号的韩老头那边，前阵子不是有个小子受不了苦跑了吗？正好缺个伺候‘凝露草’的，那活儿细，这小子看着还算灵醒。”
“凝露草？”刘管事皱了皱眉，那是一种对照料要求不低的一阶灵草，虽然品阶低，但娇贵得很，一个不慎就容易枯死，“韩厉那家伙脾气臭得像块石头，上次那小子就是被他骂跑的……算了，就他那吧。”
他挥挥手，对楚谕道：“小子，算你运气‘好’，去丙字柒号药园，找韩厉管事。提醒你一句，韩老头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干不好活，挨骂挨饿是轻的，小心他把你腿打断！”他半是吓唬半是事实地说道。
楚谕低着头，应了声“是”，心中却无波澜。难伺候的上司，他见得多了。
另一名杂役领着楚谕，七拐八绕，来到一片用简陋篱笆围起来的药园前。园门上挂着一个木牌，写着“丙柒”二字。园内土地被划分成整齐的畦垄，种着各式各样的药材，大部分是凡俗草药，但也夹杂着少许散发着微弱灵气的灵草。一个瘦高的灰色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弯腰仔细地检查着一株叶片带着露珠的灵草，动作一丝不苟。
“韩管事，给你送新人来了！刘管事吩咐的！”那杂役喊了一嗓子，仿佛完成任务般，立刻转身就走了。
那瘦高身影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正是韩厉。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楚谕，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锐利得让普通人发憷。
“刘扒皮是没人可用了吗？送来这么个奶娃娃？”他的声音沙哑而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和质疑，“我这丙字柒号不是托儿所！滚回去，告诉刘扒皮，我不要！”
楚谕抬起头，迎上韩厉严厉的目光，脸上没有惧意，只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平静，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晰地说道：“韩管事，我能干活。我认得凝露草，知道它喜阴畏阳，需以无根晨露浇灌，午时需遮阴，叶片不可积尘，否则易生斑病。”
正准备继续呵斥的韩厉，话语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意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凝露草的习性，虽不是绝密，但一个刚来的、看起来像乡下娃的小子，怎能如此流利准确地说出？甚至连“无根晨露”、“午时遮阴”这种细节都知道？
“谁告诉你的？”韩厉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其中的怒意稍减，多了几分审视。
“梦里的老爷爷教的。”楚谕再次祭出万能借口，眼神“纯真”，“我还认得清心花、三叶鬼针草、地根藤……”他又报了几种园子里的草药名及其一两个关键特性。
韩厉沉默了。他盯着楚谕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终，他冷哼一声：“哼，嘴皮子利索不代表手底下有活。我不管你梦到什么老爷爷，在我这，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偷奸耍滑，好吃懒做，就给我立刻滚蛋！”
他指了指药园角落一处堆放杂物的小木屋，那是之前逃跑杂役的住处，冰冷道：“那是你住的地方。自己收拾。明天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左右），我要看到你在药田里开始收集晨露，晚一刻，今天就没饭吃！”
说完，他不再理会楚谕，转身继续侍弄那些药草，背影僵硬而专注。
楚谕再次应了声“是”，默默走向那小木屋。木屋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一个木墩，布满灰尘，空气中有一股霉味。
他并不在意，开始动手打扫。心中却对这位韩厉管事有了初步判断：脾气确实糟糕，不近人情，但对药草极其看重，而且……似乎并非完全不通情理之人，至少会因为专业知识而稍稍改变态度。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收拾完住处，天色尚早。楚谕没有闲着，走出木屋，默默观察着药园的布局、各种草药的生长情况。他很快发现，有几畦凝露草的叶片微微发黄，长势似乎不如其他几畦。
韩厉也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冷眼旁观，并未阻止，似乎想看看他到底能看出什么。
楚谕走到那几畦长势不佳的凝露草前，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土，又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
随即，他站起身，走到正在给另一片药田浇水的韩厉身边，用不大但足够对方听到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老爷爷说过，‘北坡阴湿，地气带煞，凝露草性柔，久浸则根腐，需以阳石粉少许混于土表，可解’……”
韩厉浇水的手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楚谕！
那几畦长势不好的凝露草，正是位于药园北侧坡度较低、更为阴湿的地方！他之前只以为是光照不足，曾尝试增加遮阴，效果却不佳。根腐？阳石粉？他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但这孩童……
楚谕说完，便不再看他，自顾自地拿起一个小铲子，去清理田埂边的杂草，动作生涩却认真，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无意间想起了一句“梦话”。
韩厉站在原地，看着楚谕忙碌的小小背影，又看了看北侧那几畦凝露草，眉头紧锁，锐利的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和剧烈的挣扎。
这个新来的小杂役，似乎……真的有点古怪？
夜幕缓缓降临，药园里只剩下楚谕除草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韩厉久久站立沉思的沉默身影。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