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至,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山间的寒气尚未散尽。
楚谕已然起身,穿好那身过于宽大的杂役服,拿起韩厉昨日扔给他的、一个用葫芦剖开制成的简陋水瓢和几个陶罐,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药田。
凝露草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晨露,在微熹的晨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收集这些“无根晨露”是个极其考验耐心和细心的活计,动作需轻缓,不能晃动植株,更不能碰落叶片,否则露珠沾了地气或尘气,便算废了。
楚谕屏息凝神,小手稳得出奇。他并未急着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了每一株凝露草叶片上露珠的大小、分布,心中迅速计算着最有效率的采集路径和手法。随后,他才开始动作,手腕极其细微地抖动,水瓢以某种巧妙的角度轻轻滑过叶面,精准地承接住将落未落的露珠,几乎滴水不漏。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老练与精准,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百世轮回中,他确实做过类似的工作,不止一世。
当韩厉板着脸、准时在寅时三刻出现在药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那个瘦小的身影,正一丝不苟地穿梭在畦垄间,已经收集了小半罐清澈的晨露,动作甚至比他这个老手还要稳健几分。
韩厉到了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只是冷哼一声,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去检查其他药草的生长情况。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楚谕的动作。
收集完晨露,紧接着便是灌溉。需用新收集的晨露,兑上特定的山泉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均匀浇灌在凝露草的根部周围,不能溅到叶片。楚谕依旧完成得无可挑剔。
整个上午,楚谕都在韩厉冰冷目光的监视下,完成着各种琐碎而精细的工作:除草、松土、检查病虫害、记录不同区域药草的长势……他沉默寡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叫苦叫累,而且上手极快,许多工作只需韩厉演示一遍,便能做得有模有样,甚至在某些细节处理上,显得更为合理。
韩厉心中的惊异越来越浓。这孩子,太不对劲了。那根本不是一個七岁孩童该有的心性和手艺!尤其是对药草的那种敏锐直觉和近乎本能的呵护手法,没有长年累月的浸淫,绝不可能拥有。
中午,杂役处的饭食送来了。不过是两个粗糙的黑面馍馍和一小碗不见油星的菜汤。楚谕默默接过,坐在田埂上,小口却快速地吃着,没有任何抱怨挑剔的神色。
韩厉坐在他不远处,啃着馍馍,忽然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你家里是采药的?”
楚谕咽下口中的食物,摇摇头:“不是,爹是砍柴的。”
“那你这手伺候药草的本事,真是梦里学的?”韩厉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怀疑。
楚谕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认真道:“老爷爷在梦里教了很多遍,我醒来就记住了,好像……本来就会一样。”
又是梦!韩厉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不信,但却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他盯着楚谕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那几畦北坡长势不佳的凝露草前,沉声道:“你昨天说的‘阳石粉’,是什么东西?哪里能弄到?”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那几畦凝露草是他的心病,眼看快要到上交宗门的时候了,若是产量或品质不达标,他这管事的位置恐怕都难保。
楚谕放下馍馍,走到田边,抓起一把北坡的泥土,搓了搓,道:“这里的土,比别处更凉更粘手。老爷爷说,这是地底阴煞之气稍重,凝露草性喜阴凉却畏阴煞,久了根须就会慢慢腐烂。阳石粉……就是那种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白色小石头磨成的粉,很常见,山溪边很多。撒一点点在土上面,能中和掉那股阴凉气。”
他描述得极其具体,甚至连阳石粉的样子和产地都说了出来,仿佛真有其事。
韩厉将信将疑。阳石粉?听起来就是普通的石头粉,这能管用?但看着楚谕那笃定的眼神,再联想到他这一上午表现出来的异常,心中竟鬼使神差地生出一丝尝试的念头。
反正那几畦草眼看也要不行了,死马当活马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