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空气,混杂着机油的腥热与金属粉尘的铁锈味,粘稠得让人窒息。
林卫那份炼钢方案,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正一圈圈扩大,将整个红星轧钢厂都卷入了这场无形的风暴。
而贾东旭,就站在风暴的边缘。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边缘,而是已经被漩涡的吸力牢牢抓住,正在被一点点拖向中心。
他在四车间的日子,从未如此难熬过。
“嗡——”
刺耳的打磨声从不远处传来,可盖不住工友们那压低了却又故意让他能听见的闲言碎语。
“哎,东旭,听说了没?你那个新来的师弟,要教咱们厂里那帮眼高于顶的专家怎么炼钢,真的假的啊?”
一个声音刚落,另一个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立刻接上。
“什么师弟,我看是师傅!没听人说吗,人家是跳级上来的学神,本事大着呢!东旭,你这个大师兄,可得加把劲了,别回头被人家比下去了,那面子可就没地方搁喽!”
这些话,裹着玩笑的外衣,却是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
每一根,都精准地扎在贾东旭心头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疼。
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气。
他猛地一拉操纵杆,车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火星四溅。
他能感觉到,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黏在他的后背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看热闹,但更多的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嘲弄。
嘲笑他这个跟了易中海这么多年的大徒弟,到头来,所有的风头和脸面,还不如一个刚进门不到一个月的毛头小子。
嫉妒。
是的,他嫉妒林卫。
嫉妒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无数蚂蚁啃噬,又痛又痒,几欲发疯!
凭什么?
凭什么那小子一来,师傅所有的关注、所有的维护、所有的宠爱,就都给了他?自己跟在师傅身边这么多年,鞍前马后,到头来算什么?
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吗?
如果说工友间的闲言碎语还只是让他难堪的开胃小菜,那么,来自技术科的压力,则是一座足以将他彻底压垮的大山。
中午,食堂的饭菜味同嚼蜡。
贾东旭刚扒了两口饭,一个身影就端着饭盒坐到了他对面。
是技术科的一位干事,姓李。
“东旭同志。”
李干事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笑容,皮笑,肉不笑。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了贾东旭的肩膀上,那力道,让贾东旭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沉。
“听说,你师傅很看重你那个师弟的方案啊?”
贾东旭的心脏猛地一跳,嘴里的饭差点噎住。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慌忙摆手。
“没……没有的事,李干事,那都是我师弟自己瞎琢磨的,当不得真。”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撇清关系。
“瞎琢磨?”
李干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镜片后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冷光。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现在厂里都传遍了!东旭同志,我可得提醒你一句,炼钢是科学,是关系到国家生产的大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像一只铁钳。
“你,作为易师傅的大徒弟,跟他时间最长,他最信任你。你现在有责任,更有义务,去‘劝一劝’你的师傅!”
“劝”这个字,被他咬得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