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老人家保持冷静,不要因为一时糊涂,为了个不着调的小子,毁了自己辛辛苦苦干出来的一辈子英名,闹个晚节不保的下场啊!”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贾东旭的胸口。
半是提醒,半是威胁。
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一边,是待他如亲生儿子,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的师傅。
另一边,是代表着工厂技术权威,能决定他职业前途的领导。
他两边都得罪不起。
他像一只被夹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无处可逃。
内外交困之下,贾东旭的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限,濒临崩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下午的。
下工的铃声响起时,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行尸走肉般地往家走。
他只想回到那个小小的家里,寻求片刻的安宁。
然而,当他推开院门,那仅存的一丝奢望,也被无情地击碎了。
他妈,贾张氏,正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槛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跟三大妈说着风凉话。
那尖利的声音,隔着老远就钻进了他的耳朵。
“……要我说啊,老易家这次是栽定了!就那个黄毛小子?还搞炼钢方案?他懂个屁!等着瞧吧,到时候赌约一到,那老东西脸上可就挂不住喽……”
“啪!”
瓜子壳被吐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刺耳。
听到这话,贾东旭身体里积压了整整一天的屈辱、愤怒、恐惧,再也抑制不住。
如同火山喷发,轰然炸裂!
“妈!”
他一声怒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一把抢过贾张氏手里那把瓜子,手臂青筋暴起,狠狠地将瓜子摔在了地上!
瓜子撒了一地,混着泥土,狼藉不堪。
“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我在厂里都快待不下去了!”
“你不安慰我就算了,还跟着外人一起看师傅的笑话!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啊?!”
贾张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瓜子皮都掉了。
但仅仅一秒钟后,她那张胖脸就涨成了猪肝色,随即便一拍大腿,撒起泼来。
“好啊你个贾东旭!你长本事了!出息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要划破整个院子的天空。
“你敢跟你妈我摔东西了!我咒你师傅?我那是为你好!你个猪油蒙了心的东西!”
她指着贾东旭的鼻子,唾沫横飞。
“他要是倒了,你这个大徒弟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出头了吗?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白养你了!”
“我不要那样的出头!”
贾东旭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吼了回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你除了会给我惹是生非,除了会让我丢人现眼,你还会干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
第一次,对自己这个永远只顾自己、无理取闹的母亲,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彻骨的厌烦与绝望。
母子俩的争吵声,激烈而刺耳,响彻了整个后院。
引得家家户户都探出了头,看起了这场新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