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军装下摆,早已被黄土染成了另一种颜色。马蹄扬起的尘土,混杂着晋西北特有的干燥草木气息,一路钻进他的鼻腔。
他的心情,比脚下的路还要颠簸,还要复杂。
来之前,他做了万全的准备。
关于李云龙的“光辉事迹”,他听得耳朵都快起了茧子。这是一个战功赫赫的猛将,也是一个屡犯纪律的滚刀肉。他脑海里早就预演了无数遍初次见面的场景。
或许,李云龙会给他一个下马威,用满嘴的脏话和一身的酒气,来试探他这个“白面书生”的斤两。
又或许,他会拉着自己喝酒吹牛,大谈他那些不合规矩却打赢了的仗,言语间满是对自己这种“文化人”的不屑。
赵刚甚至准备好了几套应对方案。他打算先礼后兵,用理论和纪律去“感化”这匹野马。如果感化不成,那就只能进行坚决的斗争,将这个脱缰的团长,重新拉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他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是坚定的革命者,他有信心,也有决心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
然而,当他抵达独立团驻地时,第一个意外就发生了。
迎接他的,并非想象中的喧闹与混乱。整个团部安静得有些过分,除了几个站岗的哨兵和文书,几乎看不到人影。
一个精干的团部参谋快步迎了上来,敬了个礼,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混合着歉意和自豪的神情。
“赵政委,您一路辛苦了!”
“团长同志呢?”赵刚问道,已经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
“报告政委,团长在‘新团部’那边,我这就带您过去。”
新团部?
赵刚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参谋没有过多解释,直接牵过一匹马,引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越走,赵刚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他们没有走向村子的更深处,反而朝着山外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黄土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煤灰味。
脚下的土地开始微微震颤。
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从远方的山坳里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汇聚成一股撼动耳膜的钢铁交响。
那不是枪炮声,也不是部队训练的呐喊声。
那是机器。
是无数台机器同时运转时,才会发出的咆哮。
当他们绕过一个山嘴,平安煤矿那巨大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赵刚彻底愣住了。
高耸的井架,延伸向远方的铁轨,以及那几座不断冒着黑烟的巨大厂房,构成了一幅充满力量与活力的工业画卷。无数穿着各色服装的人在其中穿梭忙碌,口中喊着他听不太懂的号子和指令。
这里哪里是刚刚被拿下的矿区?
这分明就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工业基地!
参谋将他引向其中最大的一座修理车间,那震耳欲聋的噪音几乎要将人吞没。
“政委,团长就在里面!”
参谋指了指车间门口,大声喊道。
赵刚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刺鼻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他的眼睛,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占据。
巨大的车间内,数十台各式各样的机器一字排开,飞速旋转的皮带带动着冰冷的钢铁部件,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车床前,火星四溅;锻锤下,铁砧轰鸣。赤着上身的工匠们,挥汗如雨,每一次敲击都充满了节奏感。
这里没有军人,只有工人。
这里没有口号,只有生产。
赵刚感觉自己不是走进了八路军的团部,而是闯入了一个后世的重工业工厂。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预案,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合时宜。
他的目光在混乱而有序的人群中搜寻着。
终于,在一台巨大的俄式车床前,他看到了此行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