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就是李云龙。
可那个人,又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李云龙。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土黄色军装,身上套着一件满是油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他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正俯身围着那台轰鸣的机器。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神情紧张的日本人。那日本人正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车床,而李云龙,则像一个最专注的学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飞速旋转的刀头和渐渐成型的零件。
他的嘴里在飞快地念叨着什么,赵刚离得太远,听不真切。
他的左手,拿着一张画满了线条的图纸。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铅笔,时不时在图纸上飞快地勾画、修改,那股投入的劲头,那份痴迷的神情,根本不是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而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技术狂人。
参谋似乎想上前通报,被赵刚挥手制止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完全颠覆了他认知的身影,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目不识丁、满嘴脏话的李云龙?
这,就是那个被认为只懂冲锋陷阵、不懂建设为何物的“泥腿子”?
骗人的!旅部的档案,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全都是骗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车床停了下来。那个日本工程师长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云龙拿起刚刚加工好的零件,对着光仔细端详了半天,似乎还是不太满意,眉头紧锁。
也就在这时,他终于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赵刚。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沾满油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
那笑容,爽朗,纯粹,没有任何试探和城府。
他随手将油腻腻的双手在同样油腻的工装上用力擦了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股浓烈的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瞬间包裹了赵刚。
他没有敬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欢迎。
他将手里那张布满污渍和修改痕迹的图纸,直接递到了赵刚的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般的语气,开口问道:
“你就是新来的赵政委吧?来得正好!”
“你是有文化的人,快帮我瞅瞅,这个零件的受力结构,是不是这样画才最合理?我总觉得这个扭转应力的释放角度,有点问题。”
赵刚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却又沉重无比的图纸。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纸张上尚未干透的油污。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图纸之上。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结构异常复杂的机械零件草图。旁边的空白处,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各种数据和公式,甚至还有用箭头标注的力学分析矢量图。
什么扭矩、什么剪切应力、什么材料疲劳极限……
这些词汇,赵刚在大学的物理课本上见过。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会从一张出自八路军团长之手的草图上看到!
这图纸的线条虽然有些粗犷,但每一个关键尺寸的标注都清晰无比。那力学分析的逻辑,严谨,缜密,有理有据,绝不是一个“大老粗”能够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
赵刚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的男人。
李云龙满身油污,脸上还带着几道黑色的印子,可他的眼神,却明亮得惊人,充满了热切与探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学术上的答案。
赵刚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敲得粉碎。
眼前这个人,和他脑海中那个准备与之斗争到底的李云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李云龙……
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