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视线前的最后一瞬,张若尘听见自己破碎的喉音撞在幻境石壁上——那是他二十年人生里最陌生的颤音,像被剥了壳的蝉,只剩脆弱的膜在鸣。
等意识重新凝聚时,他正跪在焦土上。
三十年前的巫寨还在烧。
火舌舔着褪色的图腾柱,把那些青面獠牙的地母神像烤得扭曲变形。
焦黑的瓦砾堆里,婴儿的哭声混着木料爆裂声,像根细针直扎进他太阳穴。
他望着前方那个道袍翻飞的背影——是师父,比记忆中年轻二十岁的师父,道袍下摆沾着血,手里的火把还在往下滴火星。
“你们道人,也配谈慈悲?!”
幻境里那个披发孩童的尖叫突然炸响。
张若尘浑身一震,这才发现自己膝盖下的焦土里埋着半截染血的银饰,是苗家姑娘常用的百鸟朝凤纹。
更远的地方,有个老妇的手从灰烬里伸出来,指甲缝里还嵌着没烧完的稻草——那是地母祭祀用的替身草人。
“师父!”他踉跄着扑过去,指尖几乎要碰到那道袍的下摆,却像撞在玻璃上,“你烧的到底是什么?是邪祟,还是……”
“是因果。”
苍老的声音突然劈开幻境的迷雾。
张若尘猛地转头,看见半空中浮着个模糊的人影,像被雨水打湿的旧照片,“三十年前黑雾寨养的不是地母,是蛊母。那些哭嚎的‘冤魂’,早被蛊毒啃了三魂七魄,只剩怨气做的壳子。”
“老秦?”他瞳孔骤缩。
这声音他听过,三年前在滇南雨林救被尸蛊围困的商队,任务结束后通讯器里突然炸出的杂音,就是这副破收音机似的调调。
“苗蛊畏阳刚不破之拳。”杂音里迸出几个字,“用你的‘怒’——他们最怕活人心里烧得滚烫的东西。”
滚烫的东西?
现实中的窒息感突然涌上来。
张若尘猛地睁眼,眼前是血色藤蔓织成的网。
藤蔓倒刺扎进脖颈的痛,远不及幻境里那把火烧得凶。
他望着自己被藤蔓缠住的双手——指节泛白,腕间还留着今早给王奶奶画平安符时沾的朱砂印。
“我挥拳是为了救摔下楼梯的外卖小哥,”他喘着气,喉咙被藤蔓勒得发紧,“是为了把被狐妖迷心窍的姑娘从天台拉回来,”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拳头,“是为了……替师父守住三清观那面破旗子。”
藤蔓突然收紧。
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却笑了——原来那些被他当借口的“混口饭吃”,早就在拳风里淬成了真东西。
“你说我师父烧了你们的寨,”他仰头看向鼓楼顶的青铜蛇面,血顺着嘴角滴在藤蔓上,“可我没烧。但今天这拳——”
他咬碎舌尖,腥甜涌进喉咙。
体内那团被系统压制的蛊毒突然翻涌,与这些年积累的功德撞在一起,像两团活火在经脉里撕咬。
剧痛从丹田炸开,他却逆着气血运行的方向强行冲脉,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声暴喝震碎藤蔓。
张若尘踉跄着栽倒在地,却在落地瞬间弹起。
他双眼赤红如血,口中喷出的黑雾里裹着半片指甲盖大小的蛊虫——那是九娘下在他体内的追踪蛊,此刻正被功德金焰烧得蜷成焦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