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孩子——三个月前在山脚下的破庙见过,当时小和尚蹲在供桌下啃冷馒头,喉管被人割断了。
后来他给过孩子半块符饼,说吃完赶紧去投胎。
可此刻小罄的魂魄淡得像团雾,手指抖得厉害,拼命朝大殿方向指,嘴型分明是:第七夜...钟响七次,魂就回不来了。
第七夜?张若尘刚要问,子时的钟声突然炸响。
那不是普通的钟声。
声波像有形的刀,直接往识海里钻。
他眼前闪过碎片——师父跪在火盆前,手里的《三清总章》正在化灰,抬头对他喊:阿尘,快跑!;小清第一次敲晨钟,木槌砸在自己脚背上,疼得掉眼泪;老秦蹲在灶前添柴,说观里的米缸又见底了;还有七年前那个雨夜,他在门槛上刻灭字时,师父站在身后笑:臭小子,刻这么深,以后换门槛可要你自己出钱。
去他娘的!张若尘咬着牙,舌尖一咬,腥甜的血漫进喉咙。
他运转灵藤脉络,将阳罡气往双耳里灌——以前对付厉鬼的法子,此刻却像泥牛入海。
钟声还在往识海里钻,他眼前的小罄已经开始虚化,魂魄被声波撕成一缕缕的灰烟。
这不是法术。他突然想起系统之前的提示,是心相共振。
执道令在胸口烫得厉害,裂纹里渗出金线,顺着血脉爬到耳后。
他眼前的幻影突然淡了些,能隐约看见古寺的青石板地面,还有自己发颤的膝盖。你勾我执念?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盯着三十步外的经幢,老子就打个新的声音出来!
拳风裹着熔金气劲轰然砸在经幢上。
汉白玉石柱应声而裂,碎石飞溅的声响混着钟声,在古寺里荡开层层回音。
他听见钟声顿了顿,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小罄的魂魄突然凝实了些,对着他拼命点头,手指依然指向大殿深处。
好样的。张若尘扯下腰间的符袋,摸出张雷火符拍在掌心。
符纸腾起蓝焰,映得他眼底发亮,再敲一次?
老子就拆了这钟。
倒悬的钟楼深处,慧妄的手指在锁链上轻轻一叩。
六根贯穿肩胛的锁链突然泛起青光,将他的脊骨又往钟髓里压了半寸。
他没有眼睛,却看见了山门外那个挥拳的身影——年轻道士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像根刺,扎进了命运的缝隙里。
万念皆妄。他低诵《灭相经》,枯瘦的嘴唇几乎没动,唯寂为真。
整座古寺的地面突然泛起金光,巨大的曼陀罗阵从青石板下浮起,纹路里渗出暗红的血。
第七日的钟鸣,正在铜钟的内腔里酝酿。
张若尘踩着碎碑往大殿走,黑獒突然在他脚边停下,仰头冲他低吼。
他顺着狗的视线抬头,看见倒悬的飞檐上,铜钟的影子正缓缓转动——像只眼睛,在看他。
来啊。他把雷火符捏得更紧,符纸边缘的火星溅在雪地上,老子接着。
山风卷着雪粒灌进衣领。
他没注意到,自己后颈的皮肤下,那道少年虚影的轮廓正在变清晰,连眉眼里的倔强都看得真切——那是七年前的他,举着刻刀在门槛上刻灭字的模样。
钟声,在喉咙里滚了滚,终于,要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