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的雪下得更急了。
断碑崩裂的脆响混着北风尖啸,张若尘刚抹了把脸上的血,便见那青灰色的碑石像被无形的手掰开,碎渣簌簌落在雪地上。
一道苍老的女声裹着冰碴子钻进耳朵,像浸了水的旧棉絮,又湿又沉:那年......他们说佛经假,道书空,可孩子们临死前,都在念佛...
他踉跄着转身,雪光里浮起个模糊的影子——是陈婆。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还沾着灶灰,眼角的皱纹里凝着冻住的泪:小师傅,你看那钟楼。她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尖颤巍巍指向钟髓深处,慧妄没疯,他只是......再也听不见善音了。
张若尘的呼吸突然一滞。
系统刚给他看过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年轻的慧妄攥着戒刀,听着藏经阁里的惨叫不敢推门;老住持的血浸透他的僧衣,他把《飞升录》塞进墙缝时,指节发白得像要裂开。
原来那些七窍里冒的黑烟,不是怨气,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所以呢?他抹了把脸上的雪,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铜钟,他怕,就该拉着整座山的人垫背?
我兄弟现在还在山下躺着,肋骨断了三根——他突然攥紧执道令,金线扎得掌心生疼,他说万法皆妄,可我兄弟疼是真的,我师父失踪是真的!
陈婆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当年那些孩子也疼啊......话音未落,她便像被风吹散的雪,融进了夜色里。
第七日的第一声钟鸣,比往年来得更早。
铁舌从钟腹钻出来时,整个古寺都震了震。
那是条足有两丈长的青铜蛇,鳞片上凝着百年诵经声的霜,蛇信子吐着幽蓝火焰,每扫过一处,雪地就滋啦冒起青烟。
它张开嘴的刹那,张若尘听见了——不是钟声,是成百上千道声音叠在一起,像被揉皱的经卷:有小沙弥背错经时的抽噎,有老住持敲木鱼的笃笃声,还有那天藏经阁里,孩子们最后一声阿弥陀佛。
这是......灭心咒?他踉跄着后退,那些声音像尖针往耳朵里扎。
系统警报在识海里炸成一片红光:【道念污染达临界值】【是否强制关闭?】
关你大爷!张若尘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漫进喉咙。
他突然发现,悬浮的古寺周围浮起金色曼陀罗花,花瓣上印着幻影:疯癫的弟子抓着他的道袍喊骗子,燃烧的三清观里飘着师父的道冠,死去的黄狗阿福在火里冲他摇尾巴......所有幻影都伸着手指,齐声质问:你凭什么继续?
凭什么?他跌坐在雪地上,血顺着下巴滴在曼陀罗花瓣上,我怕过——怕师父再也不回来,怕三清观真的塌了;骗过——卖过假符水,在香客面前装过神仙;逃过——上次遇到红毛鬼,我跑了半里地......他突然笑了,眼泪混着血滴在雪地上,可我从来没丢下过任何一个叫我观主的人!
执道令在掌心发出刺目金光。
这次不是系统的光,是他自己的血,自己的心跳,顺着金线往识海里涌。
系统提示音突然变得清亮:【道念澄明·激活成功】【免疫精神类法术干扰】【可反向追溯施术者心魔根源】。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亮了。
不是金光,是他能看见那些音波了——每一缕声波都缠着暗红的执念,像蛇信子似的往他识海里钻。
他盯着最粗的那根,顺着波峰波谷往上找,最终锁定了铁舌心脏位置的鳞片间隙。
在这儿!他暴喝一声,拳头裹着阳罡气轰向虚空。
这一拳没带任何道法,纯粹是他在山路上和黑獒对练时磨出来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