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如同稀释的墨汁，缓缓渗透进破败的水磨坊。溪流声变得清晰，鸟鸣开始在林间响起。沐清漪在断断续续的浅眠中惊醒，第一时间看向叶惊寒的方向。
他依旧靠墙坐着，姿势似乎未曾变过，但眼睛已经睁开，正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一夜的休憩并未消磨掉他半分警惕，反而将疲惫淬炼成了更深的冷冽。
“大人。”沐清漪轻声开口，动了动身体。脚踝经过药膏处理和一夜的固定，虽然依旧肿痛，但已经可以勉强着力。
叶惊寒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扫过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和苍白的脸色，最后定格在她尝试站起的动作上。“能走吗？”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依旧简洁。
“可以勉强行走。”沐清漪扶着墙壁，尝试将重量放在伤脚上，一阵刺痛传来，让她蹙紧了眉，但她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叶惊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左肩的动作依旧显得有些滞涩。他走到门口，仔细观察了片刻外面的情况，然后回身道：“追兵应该已经撤回别苑附近重点布防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返回京城。”
他走到沐清漪身边，没有再多问，而是直接伸出手臂：“扶着。”
沐清漪看着他那条未受伤的手臂，犹豫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根深蒂固，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她低声道了句“谢大人”，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虚虚地扶住了他的小臂。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下面紧绷的肌肉线条。这微小的接触，却给了行动不便的沐清漪极大的支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水磨坊。晨光熹微，林间弥漫着清新的雾气。叶惊寒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崎岖难行但能避开官道的小路。沐清漪忍着脚痛，紧跟在他的身后。他显然刻意放慢了速度，偶尔在她踉跄时，手臂会稳稳地提供支撑。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交织。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经历了昨夜的生死的托付和磨坊内短暂的共处，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利用与被利用，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基于共同历险而产生的奇特联结。
沐清漪偷偷看着叶惊寒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这个男人，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和仇恨，行走在刀尖之上。他对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态度？
接近午时，两人终于有惊无险地绕路回到了京城，从一处偏僻的角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锦衣卫衙门的地界。早已接到消息的亲随立刻迎了上来，看到叶惊寒肩头渗出的血迹和沐清漪狼狈的模样，皆是面色一凛。
“大人，您的伤……”
“无妨。请大夫过来。”叶惊寒打断亲随的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威严，“带她下去休息，找女医官看看脚伤。”他指了指沐清漪，吩咐完后，便径直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看沐清漪一眼。
仿佛昨夜那个在磨坊中为她处理伤口、允许她搀扶的人，只是沐清漪的幻觉。
沐清漪看着他那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的冷漠背影，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现实的冰冷浇灭。是啊，回到这权力的巢穴，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锦衣卫指挥使。而自己，依旧是他手中一枚有用的棋子。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跟着一名亲随，沉默地走向分配给自己的那个小院。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沐清漪的脚伤在女医官的诊治下渐渐好转。她依旧被限制在小院范围内，但待遇似乎比之前好了些许，饮食和用度都有人细心打理。她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养伤，便是继续练习刺绣，尝试更精细地控制“通心绣”的能力。她反复回忆在别苑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曹无庸的形象和那幅神秘的“山河社稷图”。
叶惊寒没有再露面，也没有新的指令传来。但沐清漪能感觉到，锦衣卫衙门内的气氛比以往更加紧张肃杀。来往的人员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她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叶惊寒一定在暗中紧锣密鼓地布置着什么。曹无庸的身份已经确认，东厂与永嘉侯府的勾结也浮出水面，接下来的交锋，必然是雷霆万钧。
这天傍晚，沐清漪正在窗前绣着一幅简单的山水小品，试图将心神融入针线，平复内心的不安。房门被轻轻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