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厢里的窗户“噼啪”开了一片。
粥婆王氏端着的粥碗“咣当”掉在地上,热粥溅在青石板上,腾起的热气里她抹着眼泪:“是李家的鼓......他们真的回来了?”米婆陈阿花正往坛子里装米,听见鼓声“哐”地推开院门,拽上隔壁的张婶:“走!抬米出城!”
朱雀门守军举着长枪拦人,枪尖差点戳到陈阿花的额头。
她“扑通”跪在雪地里,怀里的米袋蹭得满是泥:“我男人死在边关,是李家军替他守的坟!今日他们回家,我不让,天理不容!”她身后的妇孺跟着跪下,雪水浸透了裤脚,却没一个人动。
“让开。”
人群突然分开条缝。
徐知白扛着凿子挤进来,身后跟着小徒弟小刀。老石匠的手在发抖,可凿子下得极稳:“十年前,我被马匪劫了,是李家军救的。”他往石头上一坐,“今日要刻块碑——”石屑纷飞里,此军,救过我命八个字慢慢显出来,“等他们进城,立在城门洞。”
第三日黎明,苏轻烟的靴跟在城砖上敲出脆响。
她站在女墙后,望着城下——赤旗如海,鼓点如雷,那些卸了甲的士兵,每一张脸都像被火烤过,亮得刺眼。她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的云纹还是当年父亲亲手雕的。“李不归。”她轻声说,“你倒真敢。”
佩刀离鞘时带起一阵风。
刀身划了道银弧,“噗”地扎进城下雪地,刀柄还在颤。城楼下的士兵哄然叫好,有人捡了雪团往刀上扔:“苏将军这刀,是给咱们递梯子呢!”
话音未落,东边传来“咔嚓”一声。
几个百姓举着拆房的木梁跑过来,房梁上还挂着半截红绸——是哪家娶亲时贴的。“搭云梯!”有人喊。于是木梁叠木梁,梯子摞梯子,眨眼间城墙下支起座歪歪扭扭的木山,最上头的小娃娃挥着树枝喊:“李叔叔!我给你留了糖饼!”
老钟趴在侧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的鼓槌还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突然,他把青铜门闩往上一抬——“吱呀”一声,侧门开了条小缝,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探出半张脸,嗓子哑得像破锣:“李统制!钟响三更,门开一隙——你敢进来吗?”
雪地里的李不归抬头。
他的睫毛上沾着雪,嘴角却翘着。黑风蹲在他脚边,尾巴拍得雪地直颤,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应和老钟的话。
“不是我敢不敢。”李不归的声音裹着风雪,撞进那条门缝里,“是你们,等不等得了我。”
他抬手。
身后千人齐吼:“门不开,我们拆!”
吼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老钟望着那些仰起的脸,突然想起忠勇侯当年说过的话:“军队最利的刀,不是甲胄,是民心。”此刻他终于懂了——这些卸了甲的士兵,每一张被冻红的脸,都是插在奸臣心口的刀。
黑风突然站起来,前爪扒着李不归的裤脚。
它望着那条窄窄的门缝,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吼,尾巴尖绷得像根弦。
李不归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急什么?”他笑,“该来的,总要来了。”
侧门后的灯笼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
影子里,黑风的尾巴还在一下一下拍着,像在给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