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归抬头,见这员曾跟裴砚之出生入死的泣剑侍卫,正解下腰间佩剑。剑穗上的红绒被他攥得皱成团。“当年我奉命监视侯府,”他跪在李不归面前,额头抵着地面,“侯爷毒发那晚,我摸过他的脉门...他说‘归儿还小,莫让他沾血’,我...我怕裴砚之的毒,没敢救!”
李不归伸手扶他。
赵铁心的后背在抖,像被暴雨打湿的鹰。“我赵铁心,愿入守归营,为百姓执盾!”他抬头时,眼眶红得要滴血。
李不归手掌按在他心口:“盾不在手,在心。”
赵铁心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能捏碎骨头,却重重点了点头。
“好一出苦情戏。”裴砚之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你们以为拔了我这根钉子,朝堂就干净了?烂在根里的蛆虫,比你们见过的狼还多!”他歪头看向新帝,“陛下可还记得,当年是谁在您的安胎药里加了朱砂?”
新帝的脸瞬间煞白。
李不归却没接话。
他转身走向陆修文,把玉诏、染血的名册、狼头铜铃,都放进那只陶碗里。“请史官大人,”他指节叩了叩陶碗,“把今日之事,一字不删,刻在太庙石壁上。”
“李将军...”新帝欲言又止,“朕欲封你为镇北大将军,总领北境兵马——”
“陛下。”李不归打断他,“我父之冤已雪,李不归不求官爵。”他望向丹墀下的百姓,米婆正把热乎的炊饼塞给哭累的孩童,“只求陛下立一碑——碑上不写功过,只写三百七十二人之名。”
“三百七十二?”陆修文惊得笔都掉了。
“李家满门,加上边关三十六村为护我而死的百姓。”李不归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该被记住。”
黑风突然狂吠起来。
这只跟着他从边关跑到京城的狼犬,竖起耳朵,尾巴炸成扫帚,朝着宫墙方向狂吼。
阿九从殿外冲进来,甲胄上的鳞片撞得叮当响:“统制!北境急报——”
“慢着。”李不归抬手止住他,转身望向太极殿外的朝阳。
晨光里,他耳后最后一片红纹正在消散,露出底下正常的肤色。“是敌国残部?”他问。
阿九喉结动了动:“联合流寇,集结五万骑兵,已破三关...”
李不归摸了摸黑风的脑袋。
狼犬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像团烧不尽的火。他望向殿外的古槐,枝桠间的铜铃被风撞得乱响,混着丹墀下百姓的欢呼,像首没谱的战歌。
“看来...”他转身对赵铁心笑了笑,“守归营的第一战,来得比我想的快。”
宫墙外的烟尘正漫过来,像片移动的乌云。
有人喊了句“敌骑来了”,丹墀下的百姓瞬间安静。
李不归却笑得更开了——他解下腰间的狼头腰牌,抛给赵铁心。
“去点兵。”他说,“告诉弟兄们,该磨枪了。”
裴砚之还在笑。
但李不归没再看他。
他走向殿外,黑风紧跟着他的脚步,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
晨光里,他听见陆修文的笔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听见百姓的哭声里混着抽刀的清响,听见宫墙外传来看不清面目的马蹄声——像闷雷,正顺着驿道往京城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