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下的马蹄声撞碎满朝喜气。
新帝攥着玉笏的手抖个不停,丹墀下的朝臣乱成蚁群,有的扯着官袍往殿外窜,有的抱着柱子喊“护驾”,陆修文的竹简摔在地上,墨迹晕开一片,像块渗血的伤疤。
李不归却没跟着乱——他蹲在皇仓旧址的青石板上,指尖沾着炭灰,正给碑上“张大柱”三个字描边。
小刀举着刻刀蹲旁边,小拇指沾着石粉,抬头时鼻尖蹭了道黑印:“统制,这碑得刻三天呢,敌军要是冲进来......”
“那就刻三天。”李不归用炭笔敲了敲石板,“他们来他们的,咱们刻咱们的。你记不记得,当年在贺兰谷,张大柱大叔背我跑了二十里山路?他最后说‘小少爷,你得替我多活些年’——”他指腹抚过“张大柱”三个字,“现在我替他多活了,总得让他名字在石头上多待些年。”
小刀的刻刀突然顿住。
这孩子才十二岁,跟着徐先生学刻碑时总说“石头最硬”,可此刻看李不归耳后那道淡红纹路(太医说那是当年火刑留下的隐伤,每逢大动肝火便要发作),突然觉得比石头更硬的,是这人弯着腰描字的脊梁。
“李将军!李将军!”
马蹄声裹着甲叶响,苏轻烟的玄铁重剑先撞进视野。
她骑的乌骓马喷着白气,前蹄在离李不归三步远的地方刹住,带起的风掀翻了小刀的刻刀。女将军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扫过满地刻碑工具,眉峰皱得能夹死蚊子:“陛下在承明殿等你接虎符,你倒在这儿玩石头?”
李不归没抬头,继续给“张大柱”的“大”字补笔:“宫里太静,听不见百姓心跳。”他抬下巴指了指街那头——几个老妇正搬着磨盘往城墙上送,青壮年扛着木枪从染坊跑过,染缸里的蓝靛滴在青石板上,像一串歪歪扭扭的战旗。
苏轻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结动了动。
她出身将门,见过太多“军民同心”的话本子,可眼前这场景比话本扎心——卖炊饼的米婆往木枪尖上插了串炊饼,喊着“饿了就啃两口”;老裁缝把缝衣针熔了打箭头,针脚还留在围裙上;连平时总骂“兵痞子”的茶摊老板,都把积攒的五十斤盐巴抬上了运粮车。
“你...”她解下腰间佩剑,剑鞘上的鱼鳞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剑跟了我十年,斩过我族里通敌的堂兄。今日...交予守归营。”
李不归终于直起腰,接过剑时指腹擦过剑格上的凹痕——是当年苏轻烟在漠北被围,用剑劈断三根狼牙棒留下的印记。他没说话,反手将剑插入碑前的地缝。
玄铁剑入石三寸,震得石板嗡嗡响,倒像替那未完成的碑,先立了半截骨头。
“李——不——归!”
马蹄声从北边炸开,比苏轻烟的更野。
拓跋灵儿的红鬃马冲过来时,带起的风卷走了李不归的炭笔。草原公主甩着银鞭跃下马,发间的鹰羽坠子撞在碑上,叮铃作响:“我叔父联合流寇南侵,说是要‘用南朝血祭新汗位’!”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拍在碑上,“我让人给各部传了信,左贤王的三万骑被我绊在阴山,右谷蠡王的两万骑还在跟我扯皮——”她突然凑近李不归,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耳后的红纹,“但我只能拖三天。三日后,若你没打退这五万杂兵,我就亲自带兵来攻!”
李不归被她的狼奶酒味儿呛得笑出声:“好啊,那我便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他捡起地上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这三处设空营,挂旧旗,烧湿柴——”
“你疯了?”苏轻烟凑过来看,“空营?敌军前锋是草原狼骑,最会探虚实!”
“所以要烧湿柴。”李不归敲了敲地图,“湿柴冒浓烟,看着像有上万人做饭;旧旗挂高些,风一吹,影子能骗马的眼睛。狼骑的马最怕影子,当年我爹在雁门关......”他突然顿住,喉结动了动,“总之,他们不敢轻易冲营。”
“那你要做什么?”拓跋灵儿眯起眼,她发现李不归说“我爹”时,耳后的红纹突然深了两分。
李不归没回答,反而摸出怀里的狼头铜铃——是他爹当年的遗物,“叮铃”晃了两下。
街角突然窜出个灰影,萧瑶从房顶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个布包:“老槐根脉传信,百里内的野狼群被我用狼粪引到南边了。后半夜月黑风高,狼群能替咱们啃断敌军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