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安的话音还卡在喉咙里,外头突然传来尖厉的哭嚎。
归塾的竹帘被穿堂风掀得噼啪响,李不归刚要问“狼头旗怎么换了”,就见跑腿的小乞儿跌跌撞撞撞进来,泥手印在青石板上抹出条灰线:“统制!流民营炸了!王阿婆的小孙子突然烧得说胡话,浑身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萧瑶的药箱“哐当”砸在桌上。
她昨天才给新郎官扎过止晕针,今天鬓角的喜花还歪着,此时却比救火的泼猴还利索,抓过老安手里的染血绢帛就往腰间塞:“带路!”转身时发簪甩出去,正戳中李不归的肩窝——这是她急到极点的暗号,当年给中箭的老兵取箭头时也这么戳过他。
李不归跟着往门外跑,鞋跟绊到门槛。
他望着萧瑶被雨打湿的裙角,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她站在医坊门口说“归城的伤兵,我治得一个是一个”时的模样。那时她眼里只有药罐,如今眼里烧着团火,连耳后的珍珠坠子都在抖。
流民营的草棚歪七扭八,雨帘里全是咳嗽声。
李不归刚掀开草帘,腐臭的热气就糊了一脸——五个病号挤在一张草席上,最边上的小娃正攥着草绳啃,唇色青得像霉了的梅干。
萧瑶半跪在地上,指尖按上小娃耳后,突然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
“是...是‘红网纹’。”她声音发颤,翻看病号的动作却极稳,“三年前你高热推演那夜,耳后也是这样的纹路。”
李不归的后颈突然冒起鸡皮疙瘩。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被押往京城前,他躲在柴房里烧得说胡话,迷迷糊糊看见沙盘上的小旗自己动,耳后痒得像有虫子爬——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父亲用家传的“听风诀”在给他渡气。
“不是毒。”萧瑶突然抓起小娃的手腕,指尖抵住脉搏。
她闭着眼,睫毛上挂着雨珠,“我能听见...草木在尖叫。前儿给北坡野菊把脉时,它们还唱着‘春来了’,现在全乱了套,像被人揪着嗓子灌了哑药。”她猛地睁眼,“有人在用声音下蛊!”
话音未落,北骨碑的铜铃突然“叮铃”一响。
李不归抬头,见那串他亲手挂上去的铜铃正无风自颤,青铜表面泛着不正常的青灰。他摸出怀里父亲留下的旧铜铃,轻轻一摇——本该清脆的共鸣声像被棉花裹住,闷得人心慌。
“李统制!”
马蹄声碎如急雨。
苏轻烟的玄甲溅满泥点,发绳散了半截,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瘴谷粮道断了!运粮队吃了受潮的粟米,三营全封了。更糟的是——”她翻身下马,靴跟碾烂了朵刚开的迎春,“我路过黑羊村,整村人没了。墙根下全是石头,每块都刻着眼睛,瞪得人脊梁骨发凉。”
李不归扯过墙上的地图,指尖在十万大山上重重一按:“他们不是失踪。”他的声音像浸了冰水,“是被人‘听’没了。当年我爹说过,南疆有邪术能借声传蛊,听得到的人会被抽走生气,只剩空壳子。”
萧瑶突然扯他袖子。
她的指尖沾着药汁,在他手背画了个圈:“我刚才试了,用鲜血引药,草叶立刻枯了。蛊母不在人身上...”她抬头看天,雨丝落进眼里,“在雨里。”
李不归突然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