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夜守夜时,檐下的雨珠落进陶瓮,叮咚声像极了父亲教他推演时敲的竹板。他搬来陶瓮放在地上,盯着雨珠溅起的水纹——每一滴都像敲在他脑子里,敲出地下暗河的走向,敲出群山褶皱里的洞穴,敲出某个藏在雨幕中的...声源。
“明日我带十人进山。”他突然说,“不走官道,走‘雨脚’。”
“你疯了?”苏轻烟拍案,茶盏跳起来摔成碎片,“你现在是归城之主,不是李家军的小旗官!”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当年你爹就是为了追什么‘地脉暗号’才中了埋伏,你还要重蹈覆辙?”
李不归弯腰捡起半片茶盏。
碎片边缘划得他掌心渗血,他却笑了:“我不是为军令去的。”他望着窗外,流民营的病号正被萧瑶的学徒们抬往医坊,老人们攥着他发的平安符掉眼泪,“我是为...听见我爹最后一句话去的。”
那夜他跪在刑场,父亲被砍头前吐了口血沫,凑在他耳边说了半句“记住,兵...”就断了气。后来他在烧了的帅府废墟里翻出半块沙盘,上面用血写着“兵心在民”。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小归缩在北骨碑下躲雨,怀里揣着萧芽塞的糖饼,早被雨水泡成了糊糊。他迷迷糊糊要睡,突然听见林子里飘来童谣——“兵心在民,不在符~”正是他白天踩沙盘时哼的调子,奶声奶气的,像萧芽在唱。
“芽芽?”小归光脚踩进泥坑,红棉袄下摆拖得老长,“你躲猫猫又耍赖!”他追着声音往林子里跑,树杈刮得脸生疼,直到被人一把捞进怀里。
“小祖宗!”阿兰的狼皮斗篷裹住他,发间的银铃铛乱响,“那不是娃娃,是雾哨藤奴!它们用娃娃声勾魂,等你凑近了,藤条能把人捆成粽子!”她指着树桠,小归这才看见,几缕青藤正顺着树干往下爬,尖端分叉成细钩,闪着水光。
李不归举着火把跑来时,正看见小归攥着阿兰的手,掌心浮起淡红色的网纹——和他当年耳后的红纹,一模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疫病。”李不归把小归塞进萧瑶怀里,火把在雨里滋滋响,“是有人在复刻...灭门前夜的‘心语蛊阵’。”
黎明前的归城像被泡在墨汁里。
李不归披了件补丁摞补丁的蓑衣,腰里别着父亲的铜铃,脚边堆着十双麻鞋——全是昨夜萧瑶带着医坊的婆子们赶制的,针脚歪歪扭扭,还沾着药渣。
“若七日不归...”他把无锋剑递给老安,剑鞘上的红绸是萧瑶今早偷偷系的,“立‘南魂’为旗。”
老安的手在抖。
他接过剑时,摸到剑鞘里塞了张纸条,是萧瑶的字迹:“记得带野山参回来,我给你熬补汤。”
队伍出发时,雨停了片刻。
小归扒着城楼的砖缝往下看,见李不归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融进山雾里。他吸了吸鼻子,把耳朵贴在碑基上——风穿过石缝,竟传来极远的笛声,断断续续,像在学他白天哼的童谣。
“叮——”
碑顶的铜铃突然转了个方向,青铜表面凝着水珠,缓缓指向西南。
那里的群山被瘴雾裹得严严实实,像头伏着的巨兽,正眯着眼等猎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