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谷入口的雾比山外更浓,像浸了墨的棉絮,沾在睫毛上就往下坠。
李不归伸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黏糊糊的湿意——他特意让队伍走在最前,可排头的斥候举着的指南石突然开始乱转,青铜指针撞得石盘叮当响。
“头狼,这石头成精了。”断箭老兵雷瘸子把锈盾往地上一杵,独腿在泥里碾出个浅坑,“当年随老侯爷征西,再毒的瘴气也没迷过方位。”
他话音未落,队伍末尾传来闷哼——萧瑶突然踉跄跪地,双手死死抠住耳朵,发间药囊撒了一地,雄黄粉在雾里腾起淡烟。
李不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刚要扶她,就见她睫毛剧烈颤动,唇色白得像新雪:“他们在笑......好多声音在笑,像隔着水瓮说话,又尖又细......”她突然攥紧他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不对,不是人笑,是草在笑,树在笑,连石头都在笑!”
李不归心头一凛。
他记得灭门前夜,母亲就是这样突然捂住耳朵,说听见府里的梧桐在哭。当时他还小,只当是病了,后来才知道那是“心语蛊阵”——用活物生机养蛊,借草木共鸣干扰五感。
他按住萧瑶手腕测脉,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猛地一颤:她的脉搏跳得极乱,竟和脚边野蕨的叶片震颤频率分毫不差。
“闭气!”他吼了一嗓子,反手抽出腰间短刀,“都把口鼻蒙严实!”话音未落,自己已经割断了双耳的裹布。
那是萧瑶特意用旧药囊布缝的,边角还绣着极小的药草纹。他扯下布团,往耳里塞了两颗提前备好的蜂蜡丸,动作快得像在和什么抢时间——父亲曾说,当所有声音都成了陷阱,聋子反而听得清真相。
刺痛从耳后传来,红纹顺着脖颈往上爬,像有条火蛇在皮肤下窜动。
李不归闭了眼。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可他的“眼睛”却睁开了——雨滴砸在树叶上的力度是17,风穿过岩缝的角度偏北3度,五步外的野藤正以0.3寸/秒的速度往左边延伸。
这些数字在他脑中炸开,自动连成金线,在虚空中勾勒出三张沙盘:第一张埋着绊马索,第二张下有陷坑,第三张......他猛地睁眼,抄起炭笔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路线,最后重重戳在中间:“走这里,踩我的脚印。”
雷瘸子弯腰看了眼,锈盾上的凹痕突然闪了闪——那是老侯爷亲赐的“忠勇”二字。他没说话,独腿一撑站到队首,盾尖对准李不归画的线:“小的们,跟着老瘸子的影子走,踩偏半寸老子拿盾拍你们腚!”队伍里传来低笑,紧张的气氛松了些。
夜宿枯泉时,雾散了片刻。
众人围着火堆啃冷饼,火星子噼啪往上窜,映得四周树影摇晃。李不归正往萧瑶手里塞烤得温热的野山芋,忽有笛声从林子里飘出来。
那调子清凌凌的,像极了他小时候在归城听的卖糖人调,“叮叮当,卖蜜糖”,甜得人心尖发颤。
“阿娘......”最年轻的小卒阿牛突然站起来,刀从鞘里滑出半寸,“阿娘在喊我回家......”另一个老兵也跟着起身,眼神直勾勾的,刀光在火光里晃。
李不归抄起块石子砸向火堆,火星四溅中,他看见半空中悬着细如发丝的银线,在笛声里轻轻震颤——每根丝都连着士兵的后颈,像提线木偶的线。
“咬石头!”他吼道,自己先抄起块鹅卵石咬在嘴里。
萧瑶反应最快,抓了块碎陶片塞进嘴里,含糊道:“蛊母......在孩子心里......”李不归反手摸出父亲的铜铃摇了摇,清脆的铃声撞碎了笛声,阿牛和老兵猛地打了个寒颤,捂着后颈跌坐在地。
顺着萧瑶指的方向,他们在密林深处找到间石屋。
屋前蹲着个老妪,白发里沾着草屑,竹篮里的蘑菇泛着幽蓝的光。小蛾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檐下,抱着膝盖看老妪,眼神像浸了水的玻璃珠。
李不归刚要开口,老妪突然举起手,枯树枝似的手指在半空划拉:血→心→聋。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向小蛾。
萧瑶蹲下来,指尖刚碰到小蛾的手背,就浑身一震。她转头看向李不归,眼里全是心疼:“她说真话就会死......”
李不归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