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道出口被巨石封死的那一刻,雷瘸子正蹲在伤兵堆里数人头。
三百七十二个活人,三百六十九个在发烧,三个已经没了气息,还有一口气的那位正用脚趾头在地上划遗书:“娘,儿没给李家军丢脸。”
他一脚踢翻药罐,黑乎乎的药汁泼了一地,像极了这些天咳出的血。
“再不弄药,这些人全得死在这!”雷瘸子吼得脖子青筋直蹦,声音在岩洞里撞出七道回音,仿佛有八个暴怒的瘸子在同时骂娘。
没人接话。帐篷里的空气比冻硬的馒头还沉重。
老纛坐在角落,手里摩挲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那是当年铁衣卫授勋时发的,如今只剩他一个还活着。
他盯着那块铁看了足足半炷香,终于抬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
“传信东门……苏将军佯攻,提前。”
命令一出,黑影闪动,一名传令兵如狸猫般钻入暗道。
可没人知道,那条暗道三天前就被塌方堵死了。
真正的消息,是靠一个装死的伤兵爬出去送的。
他一路爬,一路咳血,在雪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Z”字形血痕——这是归军新定的紧急军令暗记:“老子要药,现在就要。”
而此时,断脊城南郊。
寒风卷着沙砾抽打城墙,黄幡高悬,上面写着“疫病封城”四个大字,字迹猩红如血,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李不归蹲在乱石堆后,盯着那幡子看了三息,忽然笑出声:“好一出清净大计——把活人当死药煮。”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萧瑶却察觉到他指尖冰凉得反常,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不归?”她低声唤他。
他猛地摇头,仿佛从一场走神的噩梦里挣脱出来,瞳孔微微收缩,耳后那道红纹正缓缓爬向颈侧,像一条苏醒的毒蛇。
“走,进城。”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恍惚从未存在。
五名回音卒紧随其后,每人背着一口空棺——这是他们进城的“门票”。
死人不会说话,最适合混进疫区。
城门守卫懒洋洋地掀开棺盖,看到里面躺着个满脸尸斑的“死人”,哼了声:“又来一具?扔尸道去!”
棺材刚落地,那“死人”忽然睁开眼,反手一记点穴,守卫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软倒了。
李不归从另一口棺材里钻出来,拍了拍灰,低声说:“记下,此人叫王二蛋,老家在东街豆腐巷,未婚妻姓李——等他醒,让他自己选是招供还是娶我妹子。”
众人憋笑,心照不宣:主将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可越是胡说,越说明他脑子转得飞快。
城内死寂如坟。
百姓都戴着灰布面罩,眼神空洞,彼此间只用手势交流。
没人说话,没人哭喊,连狗都不叫——据说狗叫会被抓去炼“声蛊”。
深夜,一间破屋内。
哑妇柳氏颤抖着捧出一尊针灸铜人,那是她丈夫留下的遗物。
她取银针,在自己手臂上一针一针地刻字:
“城心有炉,人皆蛊材。”
李不归盯着那行血字,沉默良久,忽然转向萧瑶:“你能听见……他们的心跳吗?”
萧瑶闭目,草心通悄然运转,十指微颤:“百步之内,三百二十七颗心……跳得一模一样,像被一根线牵着,同步起伏。”
李不归眸光骤亮。
他掏出炭笔,在墙上缓缓勾勒——以目光为线,心跳为点,恐惧为波,画出一张诡异的“心音图”。
图成之刻,整面墙仿佛活了过来,脉动隐隐。
他喃喃道:“原来鼓不在耳,在这里。”
随即转身,将图交给无皮:“拓印三份,一份烧给老纛,一份埋进东门狗洞,最后一份——贴到鸦娘床头,就写:‘姐姐,你的节拍器该调音了。’”
无皮咧嘴一笑:“主将,这不像军令,像情书。”
“那就当是情书。”李不归冷笑,“等她看到,就知道谁才是她命中注定的‘心动对象’。”
尸道入口,腐臭扑鼻。
守童阿腐蜷缩在岔口,脸上布满尸斑,眼窝深陷如骷髅。
可当李不归说出暗语:“春风不来,柳自不开”,他竟立刻接道:“但有东风,一夜吹雪。”
“三日前,粮仓地下换了新锁。”阿腐嘶哑地说,“钥匙在钟楼第三口铜钟的舌芯里。”
李不归记下路线,正欲离开,忽然耳后一阵灼痛,眼前闪过画面——幼年时母亲喂药,温柔低语:“不归,喝了就不疼了……”
他脱口而出:“娘……”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被萧瑶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怔,随即迅速握住他的手,草心通悄然渗入其脉。
一股暖流涌入,李不归猛然清醒,冷汗涔涔而下。
“走,别停。”他低声道,脚步却比之前更快。
萧瑶没说话,只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她知道他不对劲。